放开我吧祖宗(7/10)

    她看了一眼镜子,问司谚:“这个是胎记哈?”

    司谚有些报赧的垂下眼:“嗯,是。”

    “小伙子就是要把额头露出来,精神、清爽。”老板娘夸赞着拍拍他脑袋,“胎记位置长得正噻,小娃娃时候拍照都不消画吉祥痣了。”

    我凑过去:“姐,给我也点一个呗。”

    “没见过这嚎大年纪的小伙子嚷着要点红的。”老板娘说道。

    我:“现在你见过了。”

    “喏,口红在那跌,你自己点一哈。”老板娘指出放口红的位置,打理完司谚的发型后,转身进里间找服装。

    我对着镜子几次下手,最后作罢,把口红递给司谚:“你帮我点。”

    他一愣:“我?”

    我:“除了你还有谁?大葱?”

    额头被鸡啄米似的一戳。

    “好了。”他说。

    此时,老板娘已经抱着衣服走出来了。

    “要换衣服吗?”我扭头问他。

    我问老板娘:“姐,你这衣服洗过没?”

    老板娘是个实诚人:“哎呦,我这里这么多套衣服,不可能每套都洗嘛!”

    “都是穿一哈子就脱了,不脏的咧。”

    我:“算了。那就不穿……”

    他打断:“可以穿的。”

    嗯?我凑近他耳边:“你的洁癖哪去了?”

    他:“来都来了。”

    真不像他会说的话。

    开拍前,我趴司谚背上,见他使劲得耳朵红脖子粗,好心建议:“其实我当八戒也行。”

    “不要说话,看镜头,高小姐。”

    “……”

    四眼嘴皮子真是越来越利索了!

    在老板娘的指导下,我反手拿着金箍棒,面纱盖头顶,掀起一半露出脸,手放额前摆出孙悟空标准了望姿势,假装是孙悟空变的高小姐;而司谚头戴红色冠冕,像是唱京剧戴的款式,胸前别着不伦不类的大红花,手杵九尺钉耙,另一只手背着我。

    “好——保持住不要动。”

    “3、2、1,茄子——”

    孙悟空背景拍摄完成后,老板娘看不下去把我额头的口红印擦掉,用眉笔把我左眉中间断的眉毛补齐,我们换回常服,将睡着的大葱摇醒,正正经经的站在图案是大落地窗的别墅客厅前,再次拍下一张照片。

    “下星期六来拿哈。”老板娘说道。

    司谚:“好的麻烦您了,多少钱?”

    “我早付过了。”我勾住他肩膀,“走吧八戒。”

    医院,护士麻利地给司谚换上新输液瓶,调整滴速后就走了。

    一间病房三张床位,用帘子做隔挡,住中间床位的今天正巧出院,另一床被家属用轮椅推出去透气了,此时病房里就我和司谚两人。

    “我说你,要不考虑住校算了,正好高三时间紧,住校的话还更方便。”我从果篮里挑出一颗苹果咬下,“这次算你运气好,人都卷到车底了,既没被车轮碾到也没缺胳膊少腿,能全乎人躺在这,天知道你爸在底下给阎王爷磕了多少头。”

    “还有你妈,听到自己宝贝儿子出车祸,差点半条命都跟着交代了,掐人中都醒不过来。”

    司谚语气虚弱:“高亦,没洗过的水果不能直接吃。”

    “穷讲究,死不了人。”顶着他不赞同的目光,我用门牙把苹果皮一圈圈啃下来,吐垃圾桶里,问道,“这样可以了吧?”

    “……你要不先回去上课吧。”他目光隐隐含着嫌弃,颇有些不忍直视的意味。

    “回什么去啊!我良心还没喂狗呢!”我说,“你都躺医院了,我不给你接尿端屎,还回去上课?我是畜生吗?”

    “……”

    我要吓死了,好不容易打听到具体医院,火急火燎赶到病房,见人直挺挺的躺那儿,就差盖块白布了!他妈还坐在旁边哭丧似的哭,任谁一眼见了都会判定这是个中年丧子的悲痛老母亲。妈的,搞得我还以为人真没了。

    几乎是甩着鼻涕眼泪爬到病床边,结果人睡得好好的,挂着吊瓶,半边头发被剃光,一个时髦又潦草的阴阳头,脑壳上还裹着纱布。

    当然,半边脸也肿得跟含瓜子的仓鼠一样,青紫交加,惨不忍睹。

    当时唯一想法就是:人活着就行。植物人也好,残疾人也好,总比没了好。

    “脑震荡!这么严重的伤,我都做好准备,就等你醒来后问‘我是谁?’‘你是谁?’‘我在哪?’‘现在是什么时候?’”

    “接着我告诉你的名字,你说‘我不叫四眼,我叫八戒!’”

    “你妈听到后,哭得更伤心,承受不住打击的老母亲,精神已处在崩溃边缘。”

    “于是,我和阿姨只能大声呼叫‘医生医生!我邻居/我儿子疯了!’”

    “第二天的新闻标题就是《震惊!某高中生车祸醒来竟称自己是天蓬元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疼。”他痛呼一声,扯到右脸的伤处,声音有些含糊,“你的想象力好丰富,可以做电视剧编剧了。”

    “停!别笑了祖宗,别又震到脑子,真伤到脑子到时候斜嘴流口水,大罗金仙来都救不了。停停停,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我把苹果核扔到垃圾桶,抽张纸在手上搓。

    “只是轻度脑震荡,没那么严重的。”司谚笑歇了,喘口气,“你要不先去洗手,纸擦不干净。”

    “啧,不脏!”我摊开手掌,“没沾到汁,擦给你这个洁癖看的。”

    我继续说:“结果你见我第一句话居然是——‘高亦你怎么没在上课?’”

    “我真服了。”

    “你要是真没了,我是不是还得每学期给你烧一份成绩单?如果没考好,还得专程托梦来教训我。”

    他躺在病床上安静地听我说完,轻声辩解:“才不会,你胆子小,我才不敢吓你。”

    我不服:“谁胆小?以前是谁哭着求着要大葱陪睡的?”

    司谚闭上眼睛不看我:“我伤到脑子,失忆了,记不清了。”

    我戳了下他的胎记:“别耍赖啊你。”

    他勾着唇,依旧闭着眼睛,不说话,明晃晃的假睡。

    冬天的雨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湿钻入骨头缝里,又细又绵的雨和暗沉的云,阻隔了阳光,病房在白天也打开灯,白炽灯照得他面色惨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和暗淡的眼睑。

    我趴在床边,盯着他插了输液管的那只手,说:“我真的要吓死了,四眼。”

    他睁眼,虚握住我的手,温声道:“这只是个意外,你们别担心了。”

    我:“手插了针就别乱动。”

    让他别乱动,其实是我不敢动。

    他的手掌以及手臂还有明显的擦伤,因为要输液,另一只手只用胶带浅浅的绕一圈来固定纱布。幸好天冷穿得厚戴着手套,要是直接皮肤搓地,估计能搓得骨头露出来。

    插着针管的手即使隔着纱布也能感到一股冷意,因为有伤口,所以不能用热水袋垫手。

    遭老罪了。

    我忿道:“我真服了那些开夜车的,握着方向盘他妈的都能打瞌睡。”

    “自个找死就算了,拖累别人干什么?”

    “等你出院我们就去天宁寺,求四个平安符,你、我、你妈、我爸,哦,还要再加一个大葱。”

    “好。”他答应下来,接着又问,“你这周学的数学和物理有哪些知识点弄不清楚的吗?”

    “……”我简直要给他跪下了。

    “大哥——祖宗——我都喊你祖宗了!歇会吧!你都已经高三了,自己高考都忙不过来还操心我?!不对,你都躺医院了!祖宗啊!你老好好休息啥也别想,行不行?”

    “再说了,下学期高二结束我就选文科,物化生学到能过会考水平就够了。”

    “你先闭眼睛睡会吧,等你醒了,阿姨的天麻炖猪脑刚好就能喂到你嘴里。”

    司谚:“我不困,我才刚醒,只是有点头晕。”

    “哦,那你想上厕所不?现在还不能下床,需要乐于助人的邻居帮助你解决生理问题吗?别害臊啊,你好心的邻居是不会嫌弃你的。”

    他立刻闭紧双眼:“我还是睡觉吧。”

    “别呀,憋屎憋尿对身体不好。”我扯了扯被子,“刚才不是说不困?咋就倒下了?”

    司谚闭着眼不动。

    于是我探过身,轻轻捏住他没有受伤的脸,向外拉。

    “你干什么?”他睁开眼睛,因为没戴眼镜,眼神没有焦距。

    “这边没肿,我给你整对称一些。”

    “泥真唔聊。”

    “哟,这里有人会睁眼说梦话!”我故作惊讶,“那要不要起来梦游上厕所?”

    他再次闭眼:“我睡着了,你不要讲话,安静。”

    “说真的,床上便盆都买好了,”我隔着棉被往他身上拍了拍,“别害臊了,快把屁股抬起来,我给你接屎。”

    “我不想那个!”他终于装睡不下去了,有些难以启齿道,“我……只想撒尿。”

    “哦哦,明白!这题我会!”我憋住笑,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塑料接尿壶,舞到他面前,“当当当——瞧瞧,多方便,直接塞进去尿就完事了。”

    说真的,我都想买一个来用用,冬天起夜不想掀棉被,直接用这个,多方便。

    我动作积极的把他下半身的被子掀开。

    “高亦!你要干什么?!”他惊得缩腿,脚趾也紧紧蜷起。

    “干什么?伺候祖宗撒尿呗。”见他脸色不好,我再次改口,“行行行,我换个说法——好心邻居帮助行动不便的伤患解决生理难题。出院后记得送我锦旗。”

    “你闭嘴吧。”他拽紧裤腰,生怕我突然出手偷袭。

    “四眼,你没发现吗?你穿的是开裆裤,护那里没用,我只要掀另一处……欸欸欸,别急别起身!裤腰那还缝了片布给你盖着,不会走光。不过这设计还真是方便,一掀开就能撒尿。”

    他面颊通红,半响道:“我自己来,你转过去。”

    “那可不行,你不能乱动。”我拒绝道。

    司谚:“我又不起身,你转过身去!”

    眼见要把人惹炸毛了,为避免把伤患从脑震荡照顾成脑溢血,我转身背对他。

    身后传来声音:“你堵住耳朵。”

    “……四眼,你够了啊,掩耳盗铃呢?不准我听声辨位是不是?”

    “你听着我尿不出来。”

    “是不是要我出去你才尿得出来啊?事精儿。”

    “对,你出去。”

    “想的美,留你一个人在病房,你妈会把我做成手撕鸡。”我说,“这样吧,你一边尿尿一边唱歌,我就听不到你的…嗯……嘘嘘声。”

    “我不要,”他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样好蠢。”

    “你洗澡时候不唱歌?撒尿时不吹口哨?好吧,确实没见你唱过吹过,看在咱俩关系不一般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帮你唱一次。”我胡乱现编现唱起来,“下雨啦!下雨啦!唧唧涨涨,想尿尿,掀开门帘,塞进尿壶,1、2、3!嘘——嘘——嘘嘘嘘——”

    “你给我闭嘴!”

    后背被砸中,尿壶咕噜噜滚到地上。

    我不可置信:“你家暴我?”

    司谚斩钉截铁:“对!你欠打!”

    “行吧,不跟伤患一般见识。”任劳任怨捡起尿壶,毕恭毕敬双手呈上,“有请皇上出恭——”

    “闭嘴,出去。”

    “嗻——”

    鼻腔已经适应了走廊的消毒水味,听到他唤我名字,走进去,尿壶被放到地上,而床上的人被子从头盖到尾,露出一撮黑发,标准的太平间躺尸造型。

    指节叩击床头,我提醒道:“这位即将大脑缺氧的患者,请露出你的鼻孔。”

    被子底下的司谚闷声闷气地说:“你先帮我把尿壶倒了。”

    他害羞的时候相当好玩,蚌壳似的,偏偏又是特别好撬开的那种。

    我憋住笑:“知道,记得把头露出来。”

    “嗯好……”他应答下来,“麻烦你了、谢谢……”

    我揪了一下那撮黑毛:“不客气,出院后别忘了报答我。”

    拎着尿壶走到门口,差点撞到拎着保温桶走路风风火火的司谚母亲,我连忙侧身,道:“阿姨,悠着点,要不是我反应快,您差点就被童子尿淋了!”

    司谚他妈视线移到我手中的尿壶,张口欲言。

    我继续说道:“不过淋到也没事,童子尿辟邪。”

    身后的司谚呼地掀开被子,就差跳下床揍我,理智让他躺在床上不敢妄动,他气急败坏地喊:“高亦——闭嘴!!!”

    倒完尿壶再接水里外冲了两道,拎在手里,没急着回去,在一楼室外休闲区闲逛。

    说来也巧,我当年就是被老高送到这所医院的。

    那时我身上的疥疮还没好全,还不能出院,长时间待在病房又骨头痒,于是偶尔会趁人不备跑出去,穿着病号服在各个楼层房间穿梭。

    有的住院病人见到我还会主动送吃的,多数是水果,有时是一两颗糖。

    当然也有委婉驱赶的,毕竟皮肤上暴露在外的疥疮并不美观。

    我怀揣着他人馈赠的食物,来到一楼的户外休闲区,躺在长条石凳上,刚好占据一整条石凳,优哉游哉的拆开糖果,这里没有流浪汉,没人和我抢。

    那时和现在一样,也是秋天,不过秋雨已经过去了,石凳是一种干燥的温冷,天空中云很少,有太阳,非常刺眼,眼睛睁太久容易流泪。

    再次悄悄回到病房,医生护士都没有发现我曾出去过,最后还是同病房的小孩告状他们才知道。

    现在刚下完一场雨,石凳上铺满了水,我用手掌随意把水刮掉,躺上去没一会就感觉整块背和屁股都潮了,鞋底砰砰地拍击地面,不由唏嘘,想当初我躺这的时候,脚尖都够不着地。

    “儿子。”

    头顶一道阴影投下,是老高的声音,随即他的身影出现在上方:“你在这干什么?身体不舒服?”

    “您忘啦?司谚被车闯了。”

    他一拍脑门:“哦哦,瞧我这记性。没事吧?还没来得及问那孩子咋被撞的?”

    “晚自习回家,他骑自行车过三岔路等红灯,结果从后面被车撞飞了,直接蹿进从对面开过来的另一辆车底下,幸好……”我心有余悸道,“不然完蛋了。”

    老高笑了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完有指着我手里的尿壶,“你一直捧这玩意干什么。”

    我把尿壶往空中一抛,接住,手指勾着提手:“我的新款手提包。”

    老高竖起大拇指:“够时尚,找不着厕所还能拿来应急。”

    “爸,您上医院干什么?”

    老高:“开点降血压的药。”

    见老高手里没拿东西,我坐起身:“走吧,我陪您拿药。”

    他厚实的手掌按在我肩上:“不用,你去看那孩子吧。”

    “看完了,现在有他妈照顾,我待会再去。”我说,“爸,你别单看一种病,你那高血压都治几年了,看来看去开的药都没差,还不如先挂个专家号,瞧瞧更年期老是忘事是怎么个事,你这两年的记性……脑白金当水喝都没效果。”

    “臭小子,少贫嘴,”后脑勺被拍了一记,老高道,“自个儿身体你爹我心里有数,安心把学上完再说,半大小子跟个老头似的爱操心。”

    第二天,我申请了这周晚自习离校的请假条,来到医院,天黑的越来越早,医院大厅相比白天来说人少了三分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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