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1/10)

    蓝桥暮,旧乡路,

    春雪融融风尘仆,

    山风不语暖屠苏,

    莺啼仍如故。

    ——《少年游》罗少聪/落翎

    大棠国,宁安府。

    是夜,刘员外府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席间,壹众亲友争相举杯道贺,壹贺员外家大业大,儿孙满堂;二贺员外大病初愈,身t安康;三贺员外喜纳第六房美妾,洪福齐天。

    “父亲,您身子方愈,不便多饮,剩下的还是由孩儿代饮吧……”

    长子刘雄劝道,却被刘员外挡开,

    “大喜之日满饮几杯怕什麽,仙医有言你老子我此番少说能活壹百壹十岁,想我刘某人坐拥这莫大家业,若无美妾美酒相伴,人这壹辈子还有什麽乐子可言?”

    刘员外壹番话下来,众皆叫好,免不得又是壹轮把酒言欢。

    几轮酒下来,刘员外自觉有些晕乎乎、飘飘然,遂叫刘雄招呼宾客,自己则步入後堂。

    本来这刘员外纵横商界酒场半生,壹斤小酒对他来说也就是壹泡尿就没了的事,但今天半斤下来

    便觉得有些吃不消。

    这酒在肚子里晃荡着排不出来始终不是个事儿,想着不负和美妾今晚的洞房花烛夜,刘员外想着事前还是得去趟茅厕。

    站在茅厕边上,刘员外还是没半点尿意,从昨到今,已是壹天壹夜如此,刘员外心里有些憋闷得慌,小腹猛地壹鼓劲儿,下t没见东西出来,却见肚皮处壹gu血水破皮涌出,身上衣裳从内到外浸了个透sh。

    “父亲!您这是……”

    刘雄见父亲久去未回,心中不安跟了过来,见此情景不由大惊失se。

    “莫慌!万不可叫人知道,只叫人去请仙医来便可。”

    “这……”

    “还不快去!”

    见刘雄站着不动,员外催促道。

    “孩儿前日去往拜会时,仙医住所已是人去宅空……”

    “那……叫你送去的那些供奉之物呢?”

    “全叫孩儿换了钱拿去还燕雀坊欠下的赌债了……”

    “啊呀!”

    员外壹时气急,下腹突觉壹阵剧痛,那血水更如决了堤般喷涌而出。

    那刘雄也吓得六神无主,连滚带爬便往廊下去叫人,

    “快!送医馆!”

    外边已是皓月当空,数匹快马拥着壹辆小车向着城东方向疾驰而去,惊起城中阵阵犬吠。

    车停在城东壹座大宅门前,大红灯笼映衬着宅子上高挂着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华氏医馆。

    说起这间医馆的馆主华天鸣华老爷,也算是方圆百里响当当的人物,华老爷也姓华,可和医界的老祖宗华佗没半点关系,家里祖上也没有行医的,华老爷年轻时对经营那万贯家财没什麽兴趣,唯好舞枪弄bang,行侠仗义,游历名山大川,结交天下豪杰。这翻山越岭,行走江湖就免不了伤筋动骨,因而习武之人多半须懂点医术,既为自保,也可活人。尤其这华老爷天资聪颖,又遇高人指点,在江湖上漂了大半辈子,除了练就壹身过人的武艺,还学了这壹手治病救人的技艺。

    随着壹声吆喝,打头的壹名青年滚鞍下马,几乎连滚带爬到宅子门前。

    见这阵势,和眼前这位青年的衣着穿戴,门人自然不敢怠慢赶忙向里边通报,不多时,宅门大

    开,壹位英武公子,正是华家长子——华锦城,引着数家丁匆忙迎出。

    “家父病危,求华老爷、公子施救!”

    那车里载着的,显然就是刘员外,华锦城快步走上前去掀开帘子望上壹眼,吩咐道,

    “进屋细说!”

    待众家丁七手八脚,将车里人擡到里屋大堂,刘员外早已将身上厚厚盖着的被褥掀至壹旁,浑身扭作壹团。

    员外貌似年近花甲,虽戴着壹副大口罩遮住口鼻,仍能看出脸庞虚肿,面se发黑,止不住地喘着粗气,尽管坐卧不安,两手却只是sisi摁住右下腹脐下位置。

    “刘员外,请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华锦城上前试图挪开刘员外摁住下腹的两只手,隔着绸缎寝衣隐约可以望见那里似鼓起壹个大包,却不想看似形容衰弱的刘员外这两只手上却像似有着千斤之力,只是连连摇头不准人碰,若以他往日的作风,旁人准以为那手里摁着的,是壹袋金锭。

    “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刘雄在壹旁急如火燎,华锦城示意众人退後,只说,

    “备刀,圆刃刀头,再拿手套、敷布、棉垫、索带和止血药膏,敷布六块为壹叠,取洁净垫单垫於身下,帮员外平卧……刘员外,得罪了。”

    华锦城言毕两指轻点,正中病人两侧肩髃x,指风之快,快如闪电。这华锦城年方十八,平日里都是壹身半旧短袍轻履装扮,毫无大家公子气派,但这壹举手壹投足,壹出招壹下令间显露出的风范,却叫众人啧啧称赞。

    再见那刘员外,顿时上身瘫软,正倒在华锦城臂弯上,被缓慢放平。

    下人递上把剪刀,华锦城接过,贴r0u剪开上身衣物,已尽被血水浸sh。

    待那衣衫褪尽,众人所见,包括华锦城在内,无不倒x1壹口凉气。

    只见那刘员外下腹迸开壹处裂口,如蚯蚓状,约五寸长,皮r0u内卷,皮缘、脂肪焦h泛黑,阵阵恶臭刺鼻,再见那裂口里边,有壹卵大r0u瘤凸出,红黑相间,形似蛇头,甚是可怖。

    “前日我数番为员外清理创口,可不是这般情况……”

    华锦城暗自寻思,壹面仔细端详这创面,壹面从医匣中取出手套戴上,挨着这裂口几寸的位置轻轻触碰,指尖略壹发力,只觉得这皮r0u里包裹的像是壹块y石,且深埋在身t里的东西远b这裂口中显露的要大上几倍之多,且稍加挤压周边皮肤,便有汩汩脓血喷涌而出。

    “刘兄,这些日来有无用药?有无每日更换敷料?有无再受别的什麽伤?”

    “前日公子施治过後,所有药物,内服外用,均遵照公子吩咐执行,伤口敷料更是每日早晚勤加

    更换,眼见家父身t壹日好过壹日,饮食起居也和常人无异,我们只当是这病已痊愈。不想今夜壹个时辰以前,家父如厕时突叫下腹胀痛,起初尚还能忍,到後痛得厉害,我们解开衣物壹看,这才见那原本长好的伤口全然裂开,里边迸出来好多鲜血,这才深夜登门急求华老爷、公子施救。”

    华锦城连取多张敷布摁住裂口,手上暗施劲道,那雪白的敷布仍是转瞬间便被血水浸透,刘员外被点了x虽动弹不得,却越发叫痛不止。

    “叫父亲来吧。”

    华锦城眉头紧锁,吩咐下人,

    “大公子,老爷正闭关修炼中,此时惊扰恐怕……”

    “家父半生所学,无非治病救人,若为那壹时修为,误人x命,有悖家父平时训导,你们只管去叫,万事有我担待。”

    华锦城年纪虽轻,然而自幼天赋异禀,又勤奋好学,华老爷的本事,无论是武功还是医术,平日里都悉数传给这个儿子,壹般的病症伤痛,没有他对付不了的,华老爷早年丧妻,这些年已有将医馆交付给此子之意,自己平日里只潜心於养生修行。众人听了这话,便知今日之事非同壹般,只怕是这样的怪病,让华公子也犯了难。

    约莫壹炷香工夫,只见华老爷从里屋踱进来,轻袍缓带,长冉飘飘。刘雄赶忙上前施礼。

    “打搅华老爷清修,实在抱歉……”

    华老爷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在这不大的宁安府中,他和刘员外壹个是远近闻名的名医,壹个是富甲壹方的豪绅,俩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算是故交。华老爷上前壹步,似其子先前那般端详、按压壹阵,便问刘雄,

    “贤侄,令尊这伤势是哪里得来?”

    “壹月以前,家父诉下腹隐痛,渐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听闻有壹北海之滨来的仙医正於这城外的大青山游访,遂请来家中,说家父下腹有壹卵大瘤子,便施术切除後回家调养,前日伤口裂开有脓水溢出,便又来府上请华公子施治,本以为已无大碍,不想今日……”

    刘雄答道,当说到寻访北海仙医之时,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之意,

    “当日家父病发时听闻华老爷您闭关修行中,不然必定……”

    “天下的医治天下的病,何人施治倒不相g。只是……”

    华老爷显得很淡然,又问刘雄,

    “贤侄,令尊是否已多日无尿?”

    刘雄赶忙点头答道,

    “如此说来,家父近日小解只见少许滴沥,若非老爷提起,小侄几乎忘了说……”

    “我说家里怎麽没人,原来都在这里!”

    话没说完,只见门外闯进壹个少年来,进了屋子也不顾众人正围着个病人忙活着,便自顾嚷嚷开来,喊的是管家的名字。

    “赵叔,有吃的没?快饿si我了!”

    “锦年!父亲正施术救人,哪里有你大呼小叫的地方!”

    华锦城头也不回,只厉声喝斥道,手上仍运功摁住刘员外下腹的伤口。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便是华老爷的小儿子——华锦年,这锦年瞧着不过舞勺之年,形容分明还是个孩子,却满身的绫罗绸缎,身上的纨絝之气和华锦城仿佛非壹人所出。

    “我这不也是想给你们搭个帮手……”

    华锦年仍是不服,在壹旁嘟囔。

    “咳……锦年,你若真想帮忙,就去东门外的大青山上采些乌头、南星、曼陀罗回来,以备术中之用。”

    华老爷发话了,倒是心平气和。

    “还不快去!在这里讨打不成?”

    见他还楞在原地,华锦城怒道。

    华锦年见兄长动怒,只得悻悻而退,他深知对方平日里可不似父亲壹般温和。

    这边众人不再关注他,仍是齐刷刷地盼着华老爷拿出个救人的法子来。後者沈思半晌,摇了摇头,说道,

    “贤侄,令尊的病,恕老夫无能为力。”

    “老爷,家父得的到底是什麽怪病,叫您也无计可施?”

    刘雄大惊道。

    “令尊这病的来头,贤侄既不能如实相告,老夫不敢胡乱诊治,还请快去找到那当初施术去瘤的仙医出手相救。”

    “请华老爷莫怪,小侄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其中有难言之隐……”

    闻听此言,刘雄慌忙跪倒在地,顿了顿,像是思虑再三後下定决心说道,

    “也罢!家父眼看着危在旦夕,守着这桩破事又有何用,”

    “咳……咳……”

    壹阵粗重的咳嗽声从背後传来,是那刘员外挣紮着要坐起身来,早有华锦城在旁壹把扶住,更在其肩背部拍击数下,刘员外当时便咳出数口脓痰,那痰如洗r0u水的泡沫般呈粉se。

    “不可,不可……”

    刘员外这壹咳,非但没似好受些,反倒喘得越发厉害,g瘪的x腹剧烈起伏着,每壹阵便有脓血从华锦城摁着的指尖涌出。两只胳膊更是拼尽全身力气胡乱挥动,只要打断他儿子的讲述。

    “我刘某……今,今日,遭此劫难也是天数,此事由我带进棺材里也罢了,倘若……有半点泄露,恐祸及他人,更不可连累华老爷壹家……”

    “员外可是被人加害?便是说来又有何妨,我华家在这宁安府中治病救人还有人敢阻挠不成?”

    华锦城也急道,再见那刘员外再不言语,只是摇头,眼神则更是可怖,整个眼珠像是看见了濒si之物般好似随时要从眼眶中脱将而出。

    “锦城,不可勉强。”

    华老爷打断其子,继而轻叹壹口气,未及众人反应过来立时点出四指,皆落在刘员外伤口周围,其身手之快,犹在正值壮年的华锦城之上,更平添了几分稳健,指力所及部位,绝无毫厘之差。

    “我已封住员外脐周、gu上四处大x,两个时辰之内血可止住。再取‘速水丸’来,连服四丸,便可立时有尿数升。”

    众人见那伤口处果然原本汩汩涌出的脓血渐化为潺潺的细流,继而只有微微血丝渗出,无不叹服,刘员外之子更是止不住地跪地拜谢,华老爷却仍是面se凝重,向他道,

    “快去找那当初施术之人,令尊的x命系於此人之手,若是超过两个时辰……”

    华老爷没有接着往下说,众人顿时便明白了其中厉害,刘雄刚刚稍宽的心头又凉了个透。

    “别,我si就si了,你们再不可去寻这人。早知天下没有那续命之术,与其再叫为父遭这些罪,倒不如尽早回家安排後事让我走了痛快。”

    刘员外刚恢复些许气力便忙不叠吩咐儿子,後者更是没了主张,犹豫多时只得向华老爷拜辞,

    “华老爷出手相救,小侄感激不尽。怎奈其中却有难言之隐,还请容小侄带父亲回家再做商议。”

    拜辞过後,那壹队车马便如来时壹般,载着刘员外风驰电掣般消失在夜幕当中,不知去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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