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囹圄()(4/10)

    “带回来了?”

    “是,带回来了。但他们离走期间,郧阳出了旱灾的谣言。那点种子刚到郧阳就被哄抢强买,根本没能活到下地。”

    “……”

    “谣言之后,各大商行都损失惨重,出入港口,通商买卖,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人用,又对米粮之类讳莫如深,无暇顾及我。”

    “我有一个疑问。”

    “应知县请讲。”

    “什么样的谣言。”应传安看后窗外黯淡的月光,“什么样的谣言能影响这么大。”

    “无所谓谣言。”贺显摇头,“它的契机太巧了。时值粮收稀薄,吕氏商行休队,大批百姓在其中做工,都被遣敢,正人心惶惶,谣言顺风而生。再就是,这谣言的源头…”

    贺显住了口,犹豫再三,还是道:“便是上一任知县。”

    “……”

    “以往之不谏。”贺显起身,郑重一拜,“以后还需应知县多加照拂…育种艰难,我怕是,熬不起下一个三年。”

    “自然。”

    应传安是非常敬重贺显的。

    她在陇西时,十二三岁最喜游窜在大小林子里行猎玩,猎着猎着突然瞥着一人直杵在原地,背着个书箱一动不动。

    她追狍子的脚一停,在那人影边上停下来,问他,在这做什么呢。

    那人还是没动,她觉得这人好没礼貌,懒得知道,一撒腿又追狍子去了,追了一圈回来,发现那人还在。

    他倒是没一动不动了,先给她行了个礼,说方才在观碑文,未注意到她,故不答,非常抱歉。

    她往后退了几步,认真看了看,说,呦,这原来还有个碑呢。

    他沉默一会儿,说这虽非名家所着,但句句肺腑,壮志凌云,是为佳作。

    她认真看了会,感慨道好志向,不像她现在无所事事。

    那人莫名一笑,说她现在还小,将来会有的。

    她就问,长大了就有吗,那他的是什么。

    那人想了想,说,广济天下。

    那确实是好志向,她赞叹,同样的壮志凌云。

    不用上早朝,应传安少有睡到自然醒。

    律钟捧了衣服和洗漱的器具起来,一展开那件衣服,赫然是绯色官服。

    “姑娘除了官服找不出其他艳色衣裳了。”律钟助她穿上理好衣襟,小声念了一句。把应传安念的一笑。

    那不然怎么显得谦慎敬谨其人如玉呢。

    她看了眼镜中端丽的人,若不低眉顺眼垂首躬身,便太明厉了。

    一介落魄寒门朝不保夕的人不该这般显眼。

    “小钟。”应传安道,“我要写家书。”

    “现在吗?姑娘?”

    “…等我回内堂歇息吧…如果我能歇息的话。”

    她果然忙到深夜。

    辞了长史,归到内堂,她看了眼案上的卷宗,见鬼,比皇帝案上的奏折还多。

    “姑娘,”律钟端着玉屑笺进来,“家书现在写吗?”

    “还没歇息呢。”应传安太息一声,褪了官服,只着里衣盘腿坐在案边,“放在边上吧,替我备沐浴。”

    律钟出去传唤了,应传安看了两页,她对郧阳其实不太熟悉,现在要从头看起,县志只从库里调了近二十年的,就这厚度也够她通宵。

    枯看一长夜,平明乍至,案上的灯不知何时熄了,她去下意识吹灯时才发现,后知后觉眼睛酸痛。

    她笑了一声,只觉得,贺显那差事,若想在郧阳办成,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二十年来,郧阳风调雨顺,无半点旱灾相关的事宜,偏生贺显到郧阳的三年这字眼是年年出现啊,该说不说与其气场相冲呢。

    “小钟。”

    “姑娘——”律钟推门而入,“姑娘何事!”

    “……”应传安沉默不语,半晌,她看着律钟眼下的乌青咬牙道,“你怎么也不睡。”

    “姑娘不是让我备沐浴吗,我备好后想叫您,就见您在看书,便在外面等了。”

    “你就干站了一夜?”

    “也没有,期间我去试了试水温,好像冷了,烧水的绿檄睡了,我就又去烧水。”

    “……”

    “姑娘做什么这幅表情,”律钟撇嘴,“姑娘不也一夜没睡吗。”

    应传安被她这话说笑了,“我一夜没睡,能领月俸九十两,劳作一番,造福四方还能享誉四方名垂千古,你拿两吊钱做什么折磨自己。”

    “那姑娘还沐不沐浴了…”律钟小声道,“我刚备的水。”

    “……”

    应传安低头嗅了嗅手腕,转头看向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摆弄的人,“这就是深静香?”

    律钟拈起一个瓶子端详一会,点点头,“上边是这样写的。”

    “这又是,韵胜清远香?”应传安把另一只手伸到另一边的香庐上薰了会儿,低头闻了闻,赞叹道,“真不愧是大世家,出手真大方。”

    她沐浴完,去翻昨日收的礼,律钟在库房中把胭脂水粉一类的都提溜出来的,发现一大批香粉。

    “这个!”律钟惊喜地捧起一个赤红错金的小瓶子,一字字念了上边刻的名,“华帏百蕴月麟曲水帐中香。”

    “……什么东西?”

    “华帏百蕴月麟曲水帐中香。”律钟认真地念了一遍,把瓶子递了过来。

    “难为瓶身刻得下。”应传安接过来,“等等,这个手感……不会是赤玉吧。”

    她又仔细看了看,色带不均,光泽是上品,金错工艺更是精妙,眼角直抽,“拿这做瓶子…真是暴殄天物。”

    何等香粉能用这等瓶子装,她拈了点出来,香粉在指尖滑落,洒到了颈上,她啧了一声,用指腹沾了点嗅了一口,缄口不言。

    “姑娘,怎么样怎么样?”

    “…这…有味吗?”

    律钟不明所以,“太淡被压过去了吗?唉,我还以为起这名字的香该很烈呢。”

    “燃了试试。”

    律钟寻了闲置的香炉,将香粉置好拿线香引了,应传安凑过去闻了会儿,叹气,大失所望。

    “罢了罢了,收起来吧,日后再试。”应传安站起来,理理衣襟,“该做正事了。”

    “姑娘去公堂吗?”

    “不行。”

    应传安思考片刻,她这刚沐浴又敷了粉焚了香,一全套下来下步行祭礼都成了,不做点什么好像亏了。

    “我欲约人一叙。”

    “姑娘想请谁?”

    应传安低头翻了下礼单,看着那“华帏百蕴月麟曲水帐中香”后跟的字,思考了下,一字一顿道:“余氏商行大当家幺女,余萃。”

    倒底何等人物能送出这等礼品。

    请柬去,余家只回帖了七个字:“非日入怀巡,不至。”

    “日入怀巡?”应传安摸着下颌喃喃,“酉时至怀巡湖上?”

    日傍泛舟,倒是好雅兴,真看不出来。

    再遣人去应了约,既约在酉时,那她还有大段时间办公啊,不行,不能去前堂,去了在人堆里晃一圈跟没洗过澡有什么区别。

    呆在后堂看了半天案牍,她瞅了一眼滴漏,吩咐车马,起身赴约。

    因着常年有商队车马行驶,街道开阔,沿街还有小孩时不时跑过,被大人拽住一顿骂,应传安掀开帘子细看窗外,笑就没止过。

    “姑娘怎么这般高兴。”

    “当然是看到了叫人高兴的。”应传安把帘子放下,问前头的车夫,“离怀巡湖还有多远?”

    “回知县,再过一条街就是。”

    “让我下来吧。我也该看看郧阳。”

    “…是。”

    应传安带着律钟下了马车,两人一句对一句论着服饰建筑上的不同,刚走几步,就被一人迎面撞上。

    是个七八岁的小孩,撞完人一句没说,错身就跑。

    …不是吧。

    她一摸腰侧,果然,荷包无了。

    “姑娘,要不要去追?”

    “追什么,那里头放香料的,愿意拿着玩就拿去。”应传安笑了,谁家带了侍从还自己系个钱袋子,“七八岁小孩做这事,真说不准。”

    溜弯溜到怀巡湖,霞光已至,金云纷飞,

    辽阔的湖面上已停了不少船只,或大或小,大者可乘数十人,小者为舟,可供二人对饮,或幔纱垂掩,或彩饰缤纷。

    走到岸边,立刻有人迎了上来,躬身道:“知县,有请。”

    不是余萃本人啊。应传安着重看了几眼,点头应,由他引路。

    船上挂了飘飞的旗帜,帷幔遮掩下,隐有丝竹管弦声传,绰约能看见不只一个人影。

    她回头看了眼引路的小厮,道:“好气派。”

    那小厮再行一礼,请道:“我家姑娘有吩咐,只请了知县一人。”

    “……”应传安看向律钟,“你先回,不必等我,我可能还有事要办。”

    “…是。”

    应传安抬脚上船,撩开纱帘进了舱内。

    “终于来了啊,应知县。”

    果然不只余萃一人。除船夫外,三四乐师在对边奏曲,声乐漫在风中,缭而不绝。

    金丝毯上,一鹅黄衣裙的少女盘腿而坐,手漫不经心伸出留窗搭在沿上拨水玩,发簪上红绸作系,珍珠作缀,眼里流光转,眉间神采飞。

    “好曲子。”应传安赞了一句。

    “开门见山。”余萃坐正,兴致盎然,“应知县邀我是为何事?”

    “余娘子要听实话?”

    “不然?”

    “那我实话实说。”应传安自己找了个地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瓶东西,“这个…华帏百蕴月麟曲水帐中香是什么。”

    “这名字还不明显?香啊,拿来点的熏香啊。”

    应传安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香炉,用一边的烛火引了,“余娘子觉得有味儿吗?”

    这和烧了一把灰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味儿!”余萃面露鄙夷,“果然穷乡僻壤出的,没品。”

    “……”做什么当她面说出来。应传安把香炉压灭收回去,“余娘子说说是什么味道。”

    “呃…甘松,沉香,零陵香,玄参…”

    “不对。”

    “怎么不对!我当初做的时候就是放的这些。”

    “……”应传安作深思状,“原来是余娘子自己做的啊。”

    这小孩话真好套。

    余萃恼羞成怒,“是又怎么样,闻不出才是正常的,这叫心上香!”

    应传安垂首谦请:“愿闻其详。”

    “心上香,自然只有把你当成心上人的人才能闻出来。”她煞有其事,“自己哪能闻得出自己的。”

    …好,几株香料都能判出心绪了,什么原理。

    “如此吗…余娘子方才闻出来了?”

    “呃,闻出来了。”

    “那么,谁是余娘子的心上人?”应传安笑眯眯的,“船吗?还是…”

    “住囗!”余萃厉声打断,“这,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当然不受影响。”

    很好,香料还会认人了。

    “余娘子竟然会制香吗?”应传安又把香炉拿了出来,“说起来,我前些日子嗅得一香,寻了个相似的,余娘子可否帮我闻闻是市面上哪种香。”

    “可以啊。”

    “多谢,”应传安把香炉打开,借一边的玉箸拨开香灰,突然神色一变,“呀……方才的华帏百蕴月麟曲水帐中香竟然忘了添进去,根本没点起来。”

    “………”

    二人默然对视良久,余萃一拍桌子,“什么意思!应知县什么意思?!”

    “余娘子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你拿个空香炉来试我,不就是想嘲讽我嗅觉不好还想制香?不就是想嘲讽我这样还想接手余家香料这一支的生意?”

    “没有啊。余娘子嗅出的气味,也可以是我之前在家中熏香身上染上的。”

    “……”

    又是长久的沉默,余萃若无其事继续道,“应知县想让我寻什么香,拿来我闻闻。”

    “来的路上掉了。”

    “去你的!”余萃彻底炸了,“什么鬼理由,我就知道你居心不善!!”

    “实话实说。”应知县无辜道,“余娘子息怒。”

    余萃闭眼整理呼吸,又恢复了一开始漫不经心的样子,她道,“知道了我的秘密,应知县想如何。”

    不。应传安以为就凭她这口风,这早些该不是秘密了。

    “幼妹年幼心气浮躁,却想接手香料这一块的生意…唉,怒小民直言,这块生意的买家卖家都非富即贵,幼妹肆无忌惮惯了,若惹出麻烦,哪怕余氏幸为皇商,也难以摆平……所以,依家父之言,还请殿下接过这支,除了殿下,小民当真不知道该寻谁了。”

    “……”

    余萃无声骂了一句,摆了帘子就要跳去隔壁路过的彩船上,应传安一把将人拉住。

    “余娘子冷静,那边船上有护栏,跳不过去的。”

    “怎么会呢,”余萃难以置信,“我分明没向家里任何人表明过想接手香铺的意图,连我最亲近的婢女都不知道。”

    “唉…不知怎么说,幼妹出入香料铺子频繁,每种香都试,店里的工人本就忙碌还要顾及她。店内的帐本还悄着摸着看,掌柜实在拿她没办法,在家父面前说过好几遭她乱改香方的事,深恶痛绝,我们就算愿意,店里的伙计也会多有怨言,只能麻烦殿下了。”

    “……”

    应传安皱眉,往船边凑了些许。

    她太在意“殿下”这个称呼了。虽说当今能称上殿下的不少,但是…她摇了摇头,无论如何,那人不会出现在这,陛下不会允许他乱晃的。

    应传安转头,看到了面如死灰的余萃。

    “阿兄知道了,”余萃悲痛道,“阿耶也知道了。”

    应传安上前拍拍她的肩,“你阿娘也知道了,阿姊也知道了。”

    “……”

    求死意志好像更浓烈了。

    应传安叹气,一抬眼,发现那三四乐师谈的乐曲也渐渐萧落凄凉。

    “…”应传安挑眉,道,“乐师也知道了。”

    “余二郎不必多说……所求为何……心中各有数。”

    应传安猛然扑到船边,死死盯着隔壁渐远的船只帷幔下的人影,辨认良久,那边的谈话又隐约传来。

    “而今世道…所求也不过……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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