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4/10)
慕容冲怔了怔。当初他与清河商议蓄兵谋反之事早已被自己推翻,他不想再继续骗苻坚,可曾蓄意谋反之事倘若叫他坦白,纵然自信苻坚不会拿罪与他,却到底伤了感情。
还不等他答话,苻坚却突然道:“罢了。你在深宫里,她与你提这些做什么。”
慕容冲有些愧疚,乖顺地矮身到泉里,只留肩在水上,将整个头颅搁在男人臂弯处,叫男人一抬手就能摸到他的长发。
苻坚果真低头吻在他的头顶,将手指插在他的发间抚摸:“从前朕便最爱抚你的头发,你枕在朕的膝上安安静静陪朕闲聊,比什么都能让朕静心。”男人叹了口气:“你有时候很乖,有时候又很不乖,朕纵容你太过,长安总有些童谣传唱,笑朕把你当心肝儿,命根子。”
慕容冲心中一噔,却没有接话,继续听男人说道:“朕听到那些曲儿时候其实还挺开心的。整个长安百姓都知晓了朕喜爱你,那你从邺城远来,定也能在长安得到一份慰藉,不至过于思念故乡。你从不与朕说故燕,可朕知道。你来秦时候还那么小,不可能不思念家的。”
“朕这回带你回邺,你且好好玩玩儿吧。”苻坚将他从水里抱出来在怀里,放出信香哄他:“方才问你没有多疑猜你的意思,朕都清楚。你别怕。”
慕容冲被他哄的飘飘然,突然想到前世最后,为什么选择留在了长安——有人对他说,秦天王思念凤皇,为凤皇在长安阿房种满了梧桐翠竹;有孩童唱起苻坚与他的爱情歌谣,他在宫里隔着一道墙听了一夜。他想起那种孤寂与迷茫,紧紧抱住男人:“我……很喜欢长安的,长安有陛下就够了……我不要梧桐和竹子的。”
苻坚轻轻拍着他的背,听到他说梧桐竹子时候顿了顿,低头抵着他的额头,长声叹息:“那便好、那便好。不然朕能拿你怎么办呢?”
慕容冲依偎在男人怀里,也不觉炎热了,只想与他热烈的亲吻、交媾。在男人的信香里,他就是原始的,充满兽欲的兽,再无思考与理智可言。
两人躺在行宫寝室已经子时。行宫靠山,四周山高水秀,长林遮天蔽日,夜风里皆是蟋蟀蝉鸣。慕容冲叫男人打呼声吵醒后上手捏住对方的鼻子,直至呼声平息,他才再次躺下。可辗转反侧,竟再难入睡,天又炎热,他不愿投男人怀中安眠,只好坐起身子打扇等着困意。
不出一会儿有轻轻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室内未留灯,慕容冲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黑影给他行了个标准的燕礼,压着声音只出气儿音道:“夫人,侧室的六王子同太子像是魇着了,哭的一个比一个厉害,您去瞧瞧吧。”
慕容冲不做他想,自己燕宫里带来的侍女也跟他来了行宫照看孩子,想必是哄不好了才来请他。只得小心翼翼地从男人身侧起身,随侍女出门,转去了侧室。
进屋时,屋里却是静悄悄,两个孩子并未如他所想号啕大哭,他不解,开口问道:“他们哭累,睡了?”
紧接着身后是一声剑鸣:“抱起你的孩子,跟我走。”
这不是他的侍女,这是清河公主的声音。
慕容冲扭头,看到清河穿着他侍女的衣裳,提一柄软剑指着地面,“阿姊,你做什么?”
“容后解释。你要不要你这两个儿子?”
慕容冲蹙眉:“自然要。”
“那就带上,立马同我走。”清河见慕容冲不动,便讥道:“怎么?难不成还想拖到苻坚醒过来叫人拿下我?”
慕容冲自然没这么想,摇摇头,有些难受:“阿姊。你还是要反?”
清河怕两个半大孩子醒来哭叫,轻手轻脚过去抱起一个,拿给慕容冲一个:“知道就赶紧同我走。行宫的人已经换了大半,今晚必须把苻坚拿下。”
慕容冲抱着苻瑶心脏砰砰跳,叫姐姐强行拉着往行宫外走,听到这句话撑开她:“不行。你们不能杀他——”慕容冲慌了心神,面色发白,显然已经有些思考困难:“你杀了他,那我怎么办?”
清河没理他,一把抓回他拖出行宫,直至四周无人确保安全才收回手,揉了揉手腕,紧接着一巴掌扇在慕容冲的左脸上:“醒了吗?”
“什么叫你怎么办?你是离了乾元活不了吗?!慕容氏复国是一族之愿!谁在意你一个人的想法?倘若你不是我弟弟,跟苻坚一起死了拉倒,没人在意!”
慕容冲盯着她,脑袋一片空白,只自私地觉得自己和苻坚之间全完了。
清河见他不吭声便更来气,伸手又扇他右脸一掌,提声骂:“我问你,醒了吗?!”她力道极大,林子里清脆的响声回荡二三,便将苻瑶吵醒了。慕容冲被姐姐打懵了,愣愣捂着脸,雪白的小脸肉眼可见泛红肿起来。
苻瑶大致明白母亲被打了,惊慌起来,开始哭叫,本来熟睡的瓜瓜也被吵醒,跟着一起哭叫。清河寻看四周等待接应之人,对慕容冲烦躁道:“放出信香,哄他们,快点!”
慕容冲从未被姐姐这么对过,迷迷瞪瞪哦了两声,下意识害怕地接过小儿子,跪坐在地抱紧两个孩子,散出信香来哄。
清河今夜被他气的狠了,看到他这样更是气得发抖:“慕容冲,你是什么逆来顺受的畜牲吗?被打被骂连还手都不会了吗?什么时候养出来了副这么好的脾气?在家里时候不是威风凛凛,很不可一世的吗?!你的刀呢?父皇留给你的金刀呢?!怎么不在行宫?”
清河骂着都要笑了:“有苻坚护着,所以刀也不要了,是么?”她去看慕容冲腰间,果真什么都没有,却也借月光看清慕容冲的衣衫——形制根本无法佩刀,贴身的绡纱只能遮盖住极少的部位,如牛奶浸出来的雪白肌肤若隐若现。
显然是床笫间用以挑逗情趣的衣裳。
清河简直气血冲顶。
慕容冲压根听不进去什么,散着信香嘴上呜呜叫着哄儿子,脑子全不如以往机敏,转也不动,只想到他和苻坚的以后——怎么办?
接应的马车驶来,清河不允反抗将他拽上马车,迅速吩咐车马离开此地。
慕容冲抱着儿子,怔怔看着马车外,似乎意识到将要离自己的乾元远去,突然放下孩子,去开车门。清河眼疾手快从后拍晕了他,将他丢到两个儿子中间:“你两个不许哭,让你们娘好好睡一觉。姨母接你们回家。”
适才有信香抚慰,两个孩子已经安定下来,瓜瓜全不懂事,爬到清河身边去看清河。苻瑶坐在马车上,愣愣的,也不敢叫,爬去母亲身边。
慕容冲是在一个帐子里醒的,身上盖着一件斗篷,尺量较大,不似清河的物件。他抬头看到慕容泓坐在桌前,见他醒了,丢给他一身衣物:“我出去,你先自个儿换好衣裳。”
慕容冲这会儿脑子灵光了些,穿着一身纱衣在亲哥哥面前到底也知廉耻见羞,便换好衣物,才吱声叫哥哥进来。
“七哥,我那两个儿子呢?”
抬头却见,进来的除了慕容泓,还有清河、慕容垂、慕容肃等人。后头的侍女把两个孩子递给慕容冲,方才听清河开口:“苻坚近来势头不对,先是撤职姚苌镇压羌人,再是架空五叔接回军职,就连生前最得他信任的王猛,其中与张天锡感情最甚的儿子王皮也被他撤职禁闭。前几个月平阳便有人来暗访查户,我藏了兵马却没藏得了铁矿——他迟早要动手,此次邺城之行机会难得,他难以调兵遣,将且于我慕容氏而言,邺城最为熟悉,作战事半功倍。”
慕容冲怀抱两个儿子,难以置信问姐姐道:“阿姊,你不是答应我不反吗?”
“慕容冲!你是失心疯了吗?!”清河简直要上手再给他几巴掌,却被慕容肃拉了住:“他只是个柔弱坤泽,嫁了人时间一久一颗心只能扑在乾元身上。你多怒都没用,天性所限,他无法理解你。”慕容泓见便想去看慕容冲的情腺是否已经叫乾元契了个彻底,走过去借着烛火却看到慕容冲右脸发红,肿了一块儿,愣了一下,随即手掌重重砸在桌上:“他娘的苻坚打你了?!”
慕容冲先前在燕宫如今在秦宫都备受娇宠,既没被打过,也鲜少被兄姐责骂,今日先是清河对他凶一顿,见哥哥变了脸色下意识打了个抖,委屈道:“阿姊打的。”
慕容泓皱眉,扭头对清河道:“你骂骂他得了,干什么非得上手打?”
清河冷笑一声:“你现在多和他说几句话,也想打他。”
慕容垂看破慕容泓的意图,开口道:“他是被契死了的,久离乾元不会多好过。我劝你们尽早把他改嫁。”
慕容冲看着帐子里的所有人,胀疼的脑袋终于接受了两世全家人都造反的命运——也是,他总以为他和苻坚之间跨过那条坎儿就好。情爱美好到让他看不清现实。纵然有些败坏叔叔兄姐们的心情,他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把我接出来,那苻坚呢?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还活着么?”
他记得苻坚带他来邺城避暑,还带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因而军队是带了不少的。行宫守备这么容易被渗透,多半是慕容垂的手艺。他不知道剩下的侍卫能否及时发现——若被发现,失的就是兄姐的兵了,倘若不慎被镇压,那等待兄姐的又是什么?
可不能发现——一想到苻坚可能会死,慕容冲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慕容肃答他:“未有传来失利的消息,目的是生擒。我们要先拿回燕国玉玺。”
慕容冲听到面上露出一丝松动,目光闪动:“如果复国成了,能不能不要杀他。”他松开两个孩子,拉着兄姐的衣裳,软弱道:“七哥,阿姊……五叔,肃哥……求求你们……我没了他不行的……到时候我可以和他离开、去南边,不会让燕国有麻烦……我——”
慕容肃这次没有说话。他到底只是燕宗室子弟,无法替皇室应答或是拒绝慕容冲的请求,只是在他的认知里,皇室的坤泽是没有这个请求资格的。亡国被掳娶,生下几个孩子的不在少数。倘若复国,这种坤泽的结局一般是被兄姐改嫁,倘若与前夫诞下的孩子里有乾元,这个乾元孩子多半也活不下。只是慕容冲到底在燕皇室受宠颇为有名,慕容肃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可慕容泓和清河听到慕容冲的话,双双变了脸色。清河这回也不气了,声音发冷:“且不论苻坚凭什么听你的,但你为苻坚求我们?慕容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你从小到大,父皇母后爱你,皇兄疼你,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哪个不是忍你让你?你凭什么低声下气为他求人?你丢不丢人?”
清河摇了摇头:“你不是我弟弟,我小弟纵然骄傲张扬,却明白果断,断不会为一个敌国男人在这道儿上栽跟头,你全然只是一个以夫为天的普通坤泽,你绝不是我弟弟,我的弟弟不会背叛燕国。”
她说完眼眶也红了,似是受不住,掀开帐子出去了,慕容肃看了慕容冲一眼陪她一起。慕容泓似乎也无法接受慕容冲此等作态,恨铁不成钢道:“阿肃和五叔说得对,你被苻坚关在身边太久了,你是离不开乾元,不是离不开他。七哥会给你另寻乾元,比他好千万成的那种。三哥一定也这么想,他肯定会答应的。”
慕容冲突然意识到这辈子他只是个坤泽,是会像物件一样随意被兄姐改嫁的。他心里清楚此刻应该冷静下来,可无论如何,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崩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情绪,一旦更深入的思考便会头昏脑胀,只能靠过去拉住哥哥的衣摆求助:“不要,七哥。你最疼凤皇的,你不能这么做,我和他还有两个孩子……”
慕容泓也要崩溃了,“凤皇,七哥就是疼你爱你所以才不想看到你如今的模样。你记得吗,你小时候和清河争谁要做大司马,你还赢了。父皇给的打的金刀你用的可好了,四叔都说你有带兵的天赋,比我强。你喜欢打猎,喜欢刀剑,你说你以后要带兵打仗的——清河说,你对她说过一开始就没想入宫的,是为了慕容氏。你被关在秦宫里这些年,我在北地太远了,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可我看到那两个孩子,我的心就像被剜了一刀!我们几个作为兄姊都没能护住你,叫你一个人经历了这些,是我们无能、我们愧疚!可兄姊现在有能力接你走了,你别怪我们现在带你走。等七哥再给你相一个乾元,给你洗契,你不会再被苻坚的信香控制,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都会在你身边,你还会有其他孩子,但这回哪个乾元都不能再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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