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2/10)

    慕容冲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话也不是夹枪带棒,而是直白骂天王了。殿内的宫人听得两股战战不知所措,一个个皆俯身跪在地上去。

    殿外宋牙和宫医就候着,瞧见贵嫔衣发凌乱从内殿出来连忙转身避嫌,接着便听见殿内“嘶啦”一声巨响,两人跑进内殿,却见君主盛怒直接扯裂了龙榻的帘帐,落在踩台边上,也立马跪在地上,静候帝王息怒。

    “臣也能放心去了。”

    说到一半,苻坚顿了住,造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苻坚久久未言,王猛今年知天命的年纪,却已经头发斑白,这些年辅佐他辛劳无言,他坐近榻边去问,声音低哑:“景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慕容冲脾气本就算不上好,孕中尤甚,加之将将睡醒,这两日被苻坚堵的本就有些怨气,火星子一股脑冲上头,爬起身来撑在榻上怒驳:“我不——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爱亲亲不亲拉倒!你别扭什么?装什么装——你在外头别人招你惹你了你把他们头砸烂,我都不会多说一个字儿,我哄你陪你是招你惹你了?还要平白受你的气?”

    王猛眯着眼,不做公务了,也有闲心和君主打趣:“陛下以前精神气儿可足的很,断不会说什么不好的。”

    苻坚垂目看着老友行将就木枯瘦的手,长叹一口气:“冻的格外早。朕一二十岁时候,你曾对朕解汉人说的瑞雪兆丰年,可今年的风,像是吹不来什么雪的。”

    苻坚听着王猛的话,面上有些诧异,却还是强忍下去答:“朕被他气的才是够呛。”

    苻坚蹙眉,无动于衷:“朕昨夜说过,你不要动不动撒娇卖乖。”语气莫名疏离又带着一丝倦乏,好似对方又做了什么叫他难以接受的事。

    “却是真心喜爱陛下的。”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嗯?”苻坚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慕容冲二话不提,掀了锦被,从男人身边跨下榻去。他身子重,走的步子又有些大,凤凰殿的宫人忙爬到榻边扶他。可慕容冲只扯了外袍,趿屐便往殿外快走:“回宫。”

    慕容冲本是抱着儿子躺在椒房殿外的花园里的木椅上晒太阳,远远看见外头君主的步撵停在外头,他便以为苻坚是要寻自己低头来哄了,挠着儿子下巴哼哼了好几声,结果等了一会儿,男人还是没进来,便翻了个白眼起身抱苻瑶,打算往凤凰殿回,可还没转身就瞧见苻坚瞄到他当即拉了幕,便直接朝男人走了过去,阴阳怪气道:“凤皇竟不知自己生的如此丑恶,教陛下看一眼便如谒夜叉,遮面避之。”

    慕容冲枕在他腹肌上一动不动,还过火的拿指尖划着肌肉玩:“那陛下再多亲亲凤皇,凤皇喜欢被陛下亲。”

    “要交代的,都交代过了。你听不听,动不动,到时候臣是管不了咯。”他话音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不过贵嫔若诞下太子,陛下切记,要切断慕容垂一脉与太子的联系。燕这一代唯一的乾元早夭,已无威胁,可上一代还有一个慕容垂——需万般小心,臣也知陛下贵嫔情深,但切不可为贵嫔大意放任他这五叔。”

    宋牙上一世就是个圆滑篓子,做事体面,是秦宫里慕容冲难道不算讨厌的人,他哼了一声,朝宫医颔首:“跟我来殿里看。”

    在一旁收拾药箱的宫医听见,在苻坚后头给丞相比了个动作,反把王猛给逗笑,他咳了两声,临到末了也敢无视君主的言语了:“陛下竟还能与贵嫔生气起来,稀奇稀奇。可不敢把这时候的坤泽气很咯,臣可盼着太子安安全全落地才敢闭眼的。”

    苻坚倒在榻上,一手抚了抚面才叫人服侍净面宽衣,长吸一口气,罢了对宫医道:“我记得你还在给丞相监病?今日随我出宫继续给丞相看看。”

    苻坚又想到慕容冲,有些烦躁,道:“不提贵嫔了。”

    苻坚一边想着话一边默着,还想再交代些什么,眼神瞥向椒房殿墙门,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做贼心虚似的连忙拉上了撵帐。

    王猛声音慢慢的,问:“陛下担心什么呢?下不下雪,来年春开了都会暖和的。无非是粮食收成比雪年少一些。可看老天脸色过日子,祖祖辈辈千百年不也这么过来了么。况且——”

    苻坚耳根被他们说的发热,“你们这一言一句,说的好似朕是那负心汉,辜负家中美娇娘——他如此这般待朕,难道朕待他不好么?他都造——”

    众人明了,深以为然。

    “朕是来与丞相探病,你们总盯着朕后宫那点事做什么?”

    苻坚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瞪着他眼珠子都要跳出来,几息之后才骂出来了句:“慕容冲,你好大的胆!”

    “陛下这是什么表情?六王子和现在怀着的,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宋牙守在门口,想起来近些日子天王的怪状,过去提醒道:“陛下是忙糊涂了,将这都给忘了。坤泽若是与自己的乾元有节,心有不喜,便极难生孕。”他瞧着王丞相盼乾元太子望穿秋水的模样,也忍不住夹几句慕容冲的好话去,好叫帝妃讲和,健健康康来个乾太子:“贵嫔虽是脾气大了些,可这些年丞相与阖宫上下都看得出他待陛下的心,不说野猎一事,贵嫔独身入深林寻陛下,光就月初为陛下试毒那回,也够九死一生。陛下您也别太怪贵嫔了。”

    苻坚这下更觉尴尬,只得又拉开帷幕,与慕容冲对视。宫医站在一边不敢动弹,最后还是宋牙先凑到慕容冲身边道:“陛下特地带宫医来与夫人看身子的,坤泽孕期不易大动肝火,陛下先前也不是那个意思,哎呦您二位好好说话,成吗?”

    苻坚同慕容冲自然不晓得宫人怎么编排,男人见怀中人醒了便开口:“你起身,朕好传宫医来。”

    苻坚沉默点头。

    王猛悠哉悠哉道:“哎,坤泽嘛。臣家里那坤泽儿媳,就前些年亡凉赐下来,姓张的那个。怀之前温柔似水,怀了之后屋里几个男人都夹着尾巴走,谁遇见他都能糟一顿骂。都是这样,陛下何必置气呢——况且这些年臣也看得出,贵嫔这人呐,张扬蛮横,恃宠而骄多了点。”

    他又叹了口气,觉得一辈子的气都要在这几日叹完了,“改给他开什么药就开,注意他的身子。事后再来禀告。”

    苻坚回宫的时候将宫医又带了回去。代步的撵到了椒房殿口停下,对宫医道:“去凤凰殿,宋牙交代过你。”

    丞相府本就冷清,今年冬日又格外冷清。苻坚看着王猛长子亲自将一碗药喂下去,才踌躇开口:“今年的冬,不好。”

    他不再和苻坚绕了:“况且臣听闻,贵嫔这一胎,瑞期而妊,十月未娩,颇有太后当年的怀陛下时的模样。这八九成是乾元了——陛下,整个北方南晋,诸胡汉家,王孙皇子,以今推之,除却苻氏命里皆无有乾元了。”语罢他像是松了口气,笑出声。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