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阿季(2/10)
“你……”
“……”
即使这样的大好晴天，也冲不破墓园黑压压的沉寂。
霖：“………”
“你觉得有什么发型适合我。”
“好。”季鸣不等他说完便打断，
李朗啧声，一副你别装了的样子，语重心长道：“扬扬啊，你这个样子我就见过两次，一次是上一次，一次是现在。”
看不下的尤闲终于点破。
“啪——”
就那样再度回到难眠的彻夜，连表皮的体面也难以维持的糟糕状态吗？
见两人噤声，他弯腰，把剪刀捡起，然后继续整理推车工具。
“你也看到了对不对，不是我眼花对不对？！”
“这是你哥，你享受的优越生活，家人关心如果不是……”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哭泣，母亲没说完的话，他知道是什么。
“妈，你告诉我，我该对这个我从来没见过，从来没对我好过的五岁小孩什么态度！”
“我去老板，第，第五回了！”
剪刀摔落地板，音不大，但足以让身后的俩人噤声。霖扬回头，看对着假人刘海摸了又摸的尤闲，和神情闲适又往杯口啐了口茶沫的李朗。
一颗心上上又下下，拳头松开又攥紧，
“跟我来吧。”
“但我叫季鸣。”季鸣看着他，一字一句地，“不要用那个名字喊我。”
“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昨天看了个恐怖电影没缓过来，真的没事，你们去帮吧，谢谢。”
标准是什么。
董琳手疼不疼季鸣不知道，但半边脸麻疼兀然扩散开。脸被扇偏过去，他索性整个转身，和灰白墓碑那张五岁孩童对视起来。
但还是深呼吸。
“那个，扬扬啊，虽然都说老板对下属好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我和你不一样啊。”李朗的声音忽然从左边飘来。“你是我的恩人，是我的朋友，是除夕夜送给我一碗饺子，是——”
“担心什么？”他左右看了看将自己裹在中间的尤闲李朗，持续一头雾水中。
再……
霖扬从小推车挑选工具，指尖无目的地在平剪和翘剪之间来回转，“阿，”话顿住，“……有想理的发型吗。”
“没有。”季鸣看那颗黑发在灯光下晃出白色的波纹，始终低着头，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正眼看向他。
或许，只是偶然遇见，朗设计最近来了不少新的网红小明星；或许，自己认错了人，尽管那眉眼被他无声地描摹过无数遍；又或许，一年没见，季鸣早就不记得自己了。
又开始了。
就这样看着，鼻腔忽然有些痒，眼眶也被风吹得发酸，于是季鸣抬头看天空，去追逐天际一角的已经消散的夕阳。
镜中，季鸣，比起那天换了套西装。
“我他妈该什么态度！”
拉链拉上，又看了眼洁净的桌台，霖扬吐气。
他有什么呢。
树荫下的动静不小，震走檐顶的一排黑乌鸦。
尽管他这样说，霖扬翻涌的情绪也没有消失，他转到季鸣身侧，看已经红肿起来的半边脸，手摸上鼻尖。
季鸣拍走肩头沉落的雨水，然后转身，影子落到门口又停下。
一番打量，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季鸣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吼是什么时候了，喉头猛然扩大又紧缩的感觉疼又爽，眼角鼓动，呼吸乱糟糟。
－我叫季鸣。
阿季还记得自己！
“霖扬。”
他看不完全季鸣，店里现在只吊着那一盏，不暗，但无法照亮全部的轮廓。风一吹，他又开始紧张。季鸣的默不作声，让惶恐不安扩大蔓延。
“现在需要预约吗？恐怖电影的主人公想要换个发型。”
所以有什么问题……
霖扬希望自己没有猜中任何一种。
李：“……”
但现实红得不是手腕，是被指甲紧紧嵌入的掌心。霖扬定在原地，看那张他抚过，亲弄过无数次的唇开合。
“停！”赶在大文豪忘我前霖扬紧急打断，“如果是因为我早上迟到的事情，该罚多少钱就发多少钱。”
“你只是不愿意把罪过推到自己身上，即使那天导致他出意外的人是你。”
还记得自己。
什么表情。
过得不错。
他觉得自己幻听了，但听到那个声音他还是忍不住抬头，心口跟着一缩。
“你的脸怎么了！”
那双眼睛睁大，震惊，无措，担忧，在一瞬间迸发。
霖扬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卷发筒，和桌台上已经收纳过两次的剪刀。
托长时间蜗居室内吹空调，下雨不淋太阳不晒，白天九点上班，下班时间不定，但每天八小时睡眠轻松保持的福气，用之前他接待过的一个小明星的话说，“卧槽鹌鹑蛋！”，现在的自己无论是皮肤状态，还是精气神，都很好啊。
或许李朗尤闲都看出些端倪，没有戳破霖扬的谎言。
他走上前，把董琳从树干上扶起，又蹲身擦去高跟鞋的尘土。
季鸣忽然笑了，看看照片里满面笑容的五岁小孩，又看看气急败坏的董琳，他才发现自己两个都没拥有过，无论是笑容满面的照片，还是董琳足以表现至此的关系，他全都没有过。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我也是，挺好的。
霖扬下意识看镜中的自己。
“霖扬。”季鸣垂眸，眼底看不出情绪，“我是过来找你的。”
身侧的感应门响了，一波新的客人，见霖扬都这样说了，他俩也不再问什么，忙活去招待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心不在焉。”尤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想说也没关系，要是想说了我和老板随时都在。”李朗猛点头，尤闲补充，“不过九点以后别找我。”
霖扬微顿，片刻后才抬头，季鸣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灯光落在下眼睑上印出团黑影，像燕翅。
“季鸣你懂不懂知恩图报，你对你哥什么态度！”
“嗯……虽然我上学那会儿数学个位数但十以内还是能算清的。”
雀跃的欣喜按耐不住地倾泻而出，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他现在应该走上前抱住身前人，紧紧地拥抱住，手腕痛了，红了都没关系。
霖扬转头朝他俩露出个笑，把两人一起往外推。
他快要看不懂季鸣了，又或者是从来没有看懂过，他懂的只是阿季。心心念念过无数次的脸庞，季鸣在那个雨夜突如其来，和他打招呼，冷眼纠正他的称呼，最后又留下那么一句，
“哪能啊！”尤闲的声音突然从右边飘来，“我们只是担心你，有时候人可以不那么坚强，可以倾诉的。”
－霖扬，我是过来找你的。
“有，有点肿了，我去给你拿消肿的。”可能是怕自己的行为过于冒犯，不懂分寸招来反感，便又添上自欺欺人的解释，“……只是，因为有学徒练习，有时候会受伤，所以都备着药——”
“妈，别这样对我。”
一连下落快一周的夏雨，街道被暴雨洗刷翻新，天空寻不见过往几日的阴沉，夕阳红透半边天，炽热又暧昧。
“哥，对不起。”在道歉，但语气里哪有什么歉意，董琳也听出，估计是被他气极了，再开口带着哭腔。
睡得着就是过得不错吗？尽管那梦境似梦魇般的反反复复出现你。
霖扬拿着冰袋的手在抖，眼神无措地四处乱瞟，像不倒翁的晃动轨迹，最终还是定在了那一点上。
他有董琳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病态控制，有亲戚长辈口中甩不掉的审视比较，有张不错的脸，不错的家境，最后两样让他不至于连纸醉金迷的快乐都体会不到。
季鸣觉得如果不是后面的那根粗树干，董琳应该已经被自己气晕在地了。
霖扬在镜中和他对视上，镜中的季鸣神情依旧平淡。
“雾草，第四遍了！”
－不要用那个名字喊我。
“客人，已经休息了，您，可以明天早上九点再来……”声音越说越低，目光越偏越斜，直到地上的两团影子凑成一团，他才抬头，晃进黑沉沉的眼底。
呼吸都快要不会了。
“这些年我没对不起任何人，季临坠楼，我把自己搞成傻子，你不敢直视你把两个孩子都养失败了的真相。”
他，
褪黑素见底，又要买新的了，但新的又有什么用，褪黑素对他越来越不管用了，霖扬不敢想，等到完全吃完，完全免疫的那天自己该怎么办？
“你已经把桌台上的剪刀喷水卷发筒收进来放回去，放回去收进来，来来回回好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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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隔间的灯光很明亮，似乎不给人躲藏起来的机会。季鸣默声注视着镜中的人为自己披上灰色的围布，系上细绳，动作很轻，蹭得后脖颈有些痒。
“不需要。”
“握曹，尤闲第——”
太刺眼，他用手背遮住。
“季临他应该感谢我，不然承受这一切的就是他了，他只待了5年，而我已经承受了二十多年了。”
“卧槽，第三次了！”
“妈，你糊涂了，季临应该感谢我才对。”
其实是需要的。
掌心潮湿。
“没怎么。”
吸气，吐气。
再吸，再吐。
对视上的瞬间他兀然转身，步伐不稳地撞上推车，声响不小，李朗尤闲猛关心。但霖扬此时没有别的精力分给其他人，他看着季鸣，看着季鸣臭着一张脸，看着季鸣朝自己走进，看着那晚留下像告别一样的季鸣，说。
他看到董琳兀然睁大的眼睛，黑眼珠连着黄血丝，带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