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纷争纠葛(5/10)

    “阿衍,在这里!”刚出毡帐就能看到心念之人在熠熠光辉中冲自己招手。

    顾铭快步走了过去,是他自己未察觉的急切。他将昨夜的谈话分毫不差如同汇报似的讲与阁主。

    “那倒好乐得清闲,如此,我昨夜时分在附近几里的陇野瞧见好生多果树,不知道是否有人看管,我们顺手牵羊去。”顾千珏压低了声音与顾铭议论。

    乍听前面的话,顾铭端正了神色,以为阁主要告知什么摸索到的要事以商议。等那话语全落到耳里,才敛神,无奈应着:“好。”

    而非顾千珏不务正业,自从走这一遭将心中未成形的揣测都说与男人听,倒叫他时刻提心警醒着,劳心费神,如是才想个法子转移了人的注意力。

    两人看似悄然无声,实则踪迹无疑地伙同着蹿进陇野中。顾千珏叫了顾铭捎个布袋子,男人跟在他后面装,他则在前面疯狂地摘。

    “阿衍,这个,这个好吃。”顾千又爬到了更往上的地方,摘下那通红的果李就往嘴里塞,啃得一口汁水绵甜,尝出个好味儿,才伸手递到顾铭的嘴边。

    男人就着阁主的手,垂着眼瞧那嫣红果肉上的齿印,浅轻地顺着那印迹咬了下去,红得艳熟的果李甜得发酵,口齿之间尚能莹润丝酒香。“嗯,好吃。”

    “是吧,那你拿着吃,你喜欢吃这个咱们就多摘点。”说着,顾千珏一股脑将半拉果子塞人手里,又如野猴般在树梢上蹿下跳地摘起红熟的果子。

    除了移动到另一棵树,顾千珏少有动用内息,因此那些动作称不上优雅,几乎是原始地野蛮,倒也不是他不顾及形象,而是倘若内息用尽一时半会儿不得恢复,要是着陇野果树有主,他们应保留气力才好第一时间逃跑。

    做贼心虚又胆大包天地攉夺着这一片陇野的果树,摘到后面,顾铭的布袋子早已装不下,顾千珏也觉得自己的肚子有限,开始摘一个啃一口,不算香甜甘美就扔掉,飞快去寻下一个目标,如此暴殄天物。

    叫底下生怕被人发现踪迹的顾铭好一顿追着掩埋,收拾那一地的狼藉残果。

    得了经验,又叫顾铭将原先布袋子一看没那么好吃的果子扔掉,兜起更饱满红润的进去。装完了,两人就开始在林间飞快穿梭,“快跑快跑,趁没人来呢还!”顾千珏一手接过顾铭手中的布袋,反手甩到肩头,一手拉起男人的手,扯开腿疾速奔跑着。

    两人一直穿过了整片陇野的果林,到达尽头,已是一处不知名山脚下缘。

    山麓菘翠苍郁,顶峰盖一抹醒目的雪色,凝结的初雪冻在山尖,化开来的稀拉雪水顺着山腰蜿蜒至下,一部分被山土吸收泽润山林,一部分则漫出地面,汇在那人工开凿砌建的小渠中,哗啦流下。

    顾千珏此下想到什么,将那果子兜头倒进了渠水中,欲清洗一番,哪知那看似缓慢的水流湍急,将红彤彤的果李骨碌碌往远处裹挟去。一旁的顾铭眼疾手快提起内息去追截,入水的手却是拦不住成片的果滩,顾铭只得踩进水中弯腰扯着裙襟去拦。

    顾千珏在一侧笑得前仰后俯,“抱歉,阿衍,我又犯蠢了。多亏阿衍,不然我们的果子都没了。”顾千珏说着走向男人拿布袋去解救他。

    不过这番倒是把果子都洗涮个彻底了,顾千珏从凉沁的水中捞出一个红艳艳的果子就塞到顾铭的嘴里:“奖励阿衍的,这颗最红最大,肯定好吃。”悠悠把果子重新装回布袋,顾千珏也捞起一个果子吃了起来。

    在雪水中轱辘滚过一遍的果李,凉生爽口,将那回涩的酸意压了下去,全余鲜甜的口感。

    两人又尝够凉果的滋味,顾千珏为顾铭摘了湿透的鞋袜,脱了外衫垫在地上,让人坐了上去,他也顺势脱了外靴,将脚沁入那冰冷的初化雪水中。跑得热累了,现下就着这天然的流水洗去些疲乏,顾千珏向着男人的肩膀,头颈软弱无骨地贴了上去:“累了,阿衍,我靠一下。”

    顾铭将阁主的肩头柔柔揽在怀中,静谧无言。沉默的片刻,男人缓缓挪着错开头去看那窝在胸口的人,悄悄地,轻轻地靠近,规律的呼吸缠动在一起,他的唇贴上了那沾着汁色艳红的软肉。

    凉馥回甘,湿热软腻,一触即离。

    “抓住你了,偷亲我。”原本阖着眼休憩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晶亮有神的瞳眸分明没有疲乏的模样,带了狡黠的算计。

    “嗯属下知罪,自请罚。”

    “罚你再亲一下。”

    “好。”

    话落,温热的唇再次贴了上去,带着难抑的炽热。

    顾千珏也是后来才得知,这处的陇野并非无主,那是本该顾铭的辖地,而且纳挞的瓜果繁多,随处可取,这里的部民并不以此为稀,果熟烂透的情况时有。

    因此两人其实光明正大地摘择也不会惹出何事端。

    狩猎祭结束前的这些时日他则带着顾铭在主营的附近瞎跑了个遍,摘果子,捉河虾,猎山麂,总之不是干什么正事。暗地里却是将主营的各方位布局记在心中。

    筹备承籍典仪的那日,顾千珏才见到了那个鲜奉夫人口中的阿斛,顾铭的胞兄弟。即使同时辰而出的双生子,再怎么说也应分出个先后。他探听到的消息,顾铭是二承耶,应是兄长,另外纳挞的按袭仪也是嫡长承位,其后再择次子。

    机缘之下那三承耶早就登籍做了骨冕,按理来说成为部落的太律应该也是迟早的事情,只有顾铭突然穿插进来倒显得突兀。

    如果是他怕生变故,忌惮顾铭的回归会动摇他的地位,所以早下杀手派人去截那手信?也是说得通

    席位上,顾千珏因为在北梁时对顾铭多有‘照拂’,所以荣幸能在典仪台的前围落座。

    随着疾声闷响的擂鼓,丝芦与编罄的击打吹弹一并传开来,几个魁梧的汉子围着一团火篝,又唱又跳,那嗓音高嘹扯得绵长,听着别有风味,着青彩编织袍的族巫在立台上拿着摇铃手舞足蹈。

    高大的男子阔步走来,他脚下踩着褐色的皮质筒靴,襟饰除了打磨得圆润白亮的骨节还有叮啷作响的松玛翡石,半袄的裘肩从胸前盘过斜斜垂到后背腰身,算不得气派,却是一种迥异而精致的打扮,卷曲的头发三两缕坠到额际,葱茏的眉睫,高鼻深目,颊上带着经久不去的酡红,扫过鼻背也是粗糙的日光斑,沧桑粗犷又十分健朗的姿态。

    那人在顾千珏的斜对侧入了座,对上那如鹰隼的双眸,顾千珏真的愣住了片刻。

    单从容貌去看,如果不是太过熟悉顾铭,恐怕真的会一瞬晃神将人错认,但两人在这面相上的差异还是令人十分容易辩识的。

    顾铭在霄月阁做了那么久影卫,常年守在暗处,皮肤没有那般黝亮,他的头发只是微微蓬松,平日总是梳得整齐利落,而且眼睑下至今还留着上次中毒后的两点啮痕,看上去同浅淡的胎痣,为那过于锋芒的五官平添几分柔情魅意。

    而且说来,顾铭也从来没有这种打扮

    这边想着,又见一抹红影从马场拉近了。

    锦服青年的马匹绕着典仪场转了两圈,最终勒止在登台的木梯旁。男人利落翻身下了马,抬脚就上了立台,径直朝族巫走去。

    族巫闻声,奇怪的舞蹈也恰逢其时停止了,他一手托着盛了碾磨好的朱砂铜碗,捏着摇铃的手倒过来,用那端头的羽穗沾上那猩红的色彩,往来人的颊上画了两道。

    筑台上的仪事结束,顾铭也走向了顾千珏那处旁座,在太律的右侧,次主位,昭示着今日的尊贵无两。

    现在应该确乎称男人叫乌维衍了。

    他穿一身赤色黄白纹圆领袍,叠领翻出内里缝制精秀的花彩图,半侧胸脯裹了厚实的毛披肩,油亮的杂灰色,工艺考究的狼毛肩袄。脖颈上戴一串银环,下方坠着一块嵌了红瑙的平安银锁,锁下的链角随人的动作摇曳晃荡,往常梳得利落的头半散了下来,一半盘在头上用红银发绳束着,另的则散批着,择了几缕编长辫用银扣和红珠在其间点缀。

    极为福禄的打扮,也彰显出这其中的重视。说来顾铭从嵩原辗转至北梁其间发生了什么,恐怕也值得探究。

    男人依旧是一副沉敛的模样,因着这服饰的衬托显出些泠傲来。落了座,顾千珏才熟悉地窥探到男人的僵滞,大抵也是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有些紧张,加之这些时日恐怕内心的忧虑还没有除去,总觉得来此就是为阁主办事的,应当警醒仔细着。

    在桌案下顾千珏悄悄捉了男人的手,轻轻拍了拍,面上不动声色地与席面众人交谈起来。

    典仪结束后,顾铭应当按礼节回辖地。鲜奉夫人有意多留,但规矩如此,况顾铭也不愿一直暴露在这种热切的监视下,只得将人放了回去。

    顾千珏作为贵客,是否留与主营都全凭自身意愿,所以当阿衍装模作样地问他要不要去他的辖地赏玩时,他笑得开怀,满口应下。

    回了自己的辖地,他骑着仪式上那匹青骢马绕着属缘行了一圈,这是承籍的最后一项,昭示属地主人管辖权的更迭。

    狩猎祭完结时期,部民都忙着清点分存猎物,热闹非凡的论功行赏时候。越呆得久,顾千珏越发现这边的人相对北梁其实无甚心计,大都淳朴敦厚。

    顾千珏又拉着顾铭说要去篓河鳅。

    七拐八绕的小径,穿过冷硬的黄土,嶙峋的脊崖,踩过一片乱石飞滩,听闻水声渐渐,离得近了就瞧见白色的水花从湍急的水流中迸溅出,一下下穿撞巨石所形成,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凉潮湿濡的水气。

    两人踩着露出水面的干石块迈近水流愈发减慢的滩河,因水流缓缓,那石块与河缘相接处铺满了绿滑的苔壤,顺着水色往石面上爬,脚下需得格外注意。

    暮色红霞的压得低了,整个天际都透出浅浅的薄光,一派美不胜收的景色。谈妥事情,亦在那河中寻篓了个大丰收,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河岸往另一条路返回。

    远远就瞧见石桥下的河敦上,几位打扮淳朴的妇人在河里洗涤着什么,几人言笑着什么,有一位还放下了手中的捣衣物的杵棒,匆匆上岸,那离河岸不远处的矮屋似乎就是女人的家。

    顾千珏与顾铭走得近了,就见那妇人端着泛旧的木盆朝两人走来,脸上的笑也是纯粹的善煦。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怯怯拉着妇人的衣襟。

    妇人朝着顾铭的方向颔首:“承耶,尔兰”

    尔兰在纳挞语中是祝人吉祥安康的问候语。

    顾铭也回以同样二字。

    那妇人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嘴上继续说着,不过都是两人听不懂的纳挞话了。只见身后有些怯赧的小女孩探出身子,在妇人话音落地后,开口道:“我阿娘阿娘说,前些日子见承耶摘了陇林的果子,觉得承耶应该喜欢,所以又摘了点,还有自家酿的果酒一并献给承耶”小姑娘说着就低下了头颅不敢看人。

    妇人的手适时递出,顾铭愣了一会儿,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似乎有些无措。顾千珏接过了东西,又将手中装了满满河鳅的编篓框递了过去:“谢谢你阿娘的好意,这些是回礼。”

    他们出来也没有带任何东西,虽说妇人的这一举动并不是想讨些什么,但既然能有趁手弥补的东西,顾千珏也不想白占了别人便宜。

    妇人接过河鳅,面上的喜色变得有些复杂,小女孩在一旁用纳挞语向她的阿娘转述着顾千珏刚才的话。妇人犹豫一番又说了些话。

    顾千珏还以为是什么推脱的话,只是通过小女孩的转译,顾千珏恍然。那妇人还是收下了东西,但是话却是劝告的意味,按照纳挞的规矩,狩猎祭结束以后就不可以再捕猎活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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