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纳西索斯的诅咒(4/10)

    更像是相依为命的状态,江定心出神地想。

    “嘶啊……”随着‘铛铛’两声,刀被丢在案板上。

    “怎么了?”正好席慕莲站在客厅里煮火锅底料,听见厨房的声音便抬眼看了一眼下。

    只见江定心丢了刀,按着手指头站在那里,蹙拧着眉头。

    “切到手了吗?”她走过去,看见案板上滴了两滴红色的液体。

    “没关系,小伤。”但还是有些痛。

    “拿着刀还不集中精神,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席慕莲从客厅抽屉里找出创可贴,一边走过去,一边撕开包装。

    “没有……”想要否认,却欲盖弥彰。

    缓缓把那片创可贴包裹在食指的指尖上,边呼呼吹了口气道:“从刚才逛超市时就发现你在神游,现在可好了吧。”

    如果说今天的江定心格外心不在焉,那么今天的席慕莲就格外的温柔。

    江定心知道,她是带着刺的玫瑰,而他早已习惯刀口甜蜜。

    可她悉心地帮自己贴创可贴的样子,戳中了江定心某个地方。

    原来不用那么用尽全力地付出,也可以得到爱。

    没由来让他发自内心想说一句话,也就脱口而出了:“如果要我受伤才可以让你这么关心,那我宁愿一直受伤。”

    傻瓜似的玩笑话,倒让席慕莲如遭雷击般愣了一下。

    类似的话,从一个小女孩的口中也说过,音容宛在。

    “是不是要我病得没救了,你们才会来看我一眼,是不是只有我死的时候,你们才不会一直关心弟弟!”

    “莲莲,不要胡说八道,我们都爱你。”

    “小孩才不会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的是大人!”

    捏着江定心食指的手指赫然缩紧了,席慕莲注视着那个浅白色的创可贴冷笑道:“哼,为了博取关心而受的伤,真的有价值吗?”

    气氛不知怎么地顷刻间冷冽了下来,江定心以为是自己那句话惹到了她。

    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本能地从她的掌心里抽回手,像受到恐吓的小动物般缩回自己的安全领域躲起来。

    席慕莲像是对江定心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坚决道:“不会的,他们不会在意,我也不会在意,不会在意的!收起拙劣的表演吧,那太蠢了。”

    渴求爱是愚蠢的,她早就替他试过了。

    江定心被她这番话弄得快哭了,忍着眼睛的酸意,认真替自己分辨道:“我不是……不是故意切到手的。”

    怎么好像把他说得十恶不赦一样?

    两人对视着凝望了半晌,屋子里除了客厅的火锅在发出‘汩汩’的声响,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是席慕莲先收回了眼光,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暴露她脆弱的地方。

    完美和强大的画皮有了裂痕,纳西索斯的镜子碎了一道缝隙。

    挤进了一道带着血色的光线。

    第一次破例和男人上床,第一次有了留恋的念头,第一次不带条件的展现温柔,第一次勾起不想被触及的回忆,第一次破溃她完美的心理防御,都是和他在一起,江定心。

    说起来是一种巧合,他和自己的弟弟年龄一样。

    而他在刚认识她的时候,就开始叫她姐姐。

    蓦地想起了那个算命婆婆说过的话:“所有的巧合都不会是偶然。你所做的事情并不会消失,只会从发出的人那里转一圈再回到主人身上,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

    所以,她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也不是偶然?

    她会上男人这件事,也不是偶然?

    他们变成这样阴阳倒错,也不是偶然?

    那究竟又是什么在规划着这一切呢?

    过去,她恨上帝。

    现在,她该恨谁?

    偶尔也会假设,如果当初把她生成男孩,把弟弟生成女孩,她和弟弟得到的爱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不是今天这种局面?

    可惜,没有如果。

    “我也不是……在说你。”席慕莲只是丢下这一句话,潦草地结束了对话。

    准确的来说,是逃离现场。

    难受的时候习惯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而非说出来让人明中安慰背中嘲笑,是席慕莲一惯的方式。

    半个小时后,餐品摆盘就绪了,江定心叫席慕莲从房间里出来吃饭。

    叫了半天也不开门。

    江定心站在门外,敲门的手落下又举起,举起又落下,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心情,是在没有拿到一百分的考卷交给爸爸时。

    “对不起了,是我不好,是我说错话了。”

    事实上,他仍然不知道那句话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会令她那么激动。

    但是,哄好她,不被拒之门外,比起分辨对错对他而言更加重要。

    他害怕,害怕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出来吃饭呀……”软弱的语气,懦弱的性格。

    房间里仍然很安静,没有人过来开门的脚步声传出。

    “莲……你可以罚我,但是不要不和我说话好么?”几乎哀求的声音。

    里面仍然无动于衷。

    直到他无意中开始叫:“姐姐……”

    房间里忽然有了动静,席慕莲箭步冲出来开门,打开门正怼着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江定心道:“不要叫我姐姐!”

    “你不要叫我姐姐,那不是你可以叫你的。”她也害怕,她害怕那个算命婆婆说的话会变成现实,她害怕的东西,连自己都一时之间说不清楚。

    听到席慕莲决绝的话,江定心奔溃了:“为什么?严重到连姐姐都不让我叫了吗?”

    席慕莲沉下心,重新找回冷静,解释道:“我有一个亲弟弟,会让我想到他。”

    江定心这才发觉,原来他对席慕莲的家庭状况知之甚少,只在刚认识她时谈论过只言片语,而后全然不提。

    “好,那就不叫。只要不是因为我……说错话,不理我,怎么样都可以。”

    从房间里出来,回到客厅,闷头坐下,眼看桌上一排被摆的整齐划一的盘子,里面盛着装切得精致的小菜,看得出刀工和用心。

    这样的刀工,没有熟而生巧的浸润,不可能短时间内一蹴而就。

    看得出江定心的生活经验,已经被时间打磨得很丰富。

    是她那个被宠坏的弟弟不能比的。

    也是第一次,席慕莲感受到,不是世界上所有的男孩都生来拥有幸福美满的爱。

    就算,顶破天,她要憎恨和嫉妒所有的男人。

    公平起见,至少该把江定心排出去。

    就算,她还做不到。

    至少,她察觉了一件令自己都感觉到震惊的事实。

    就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处的这须臾片刻,才发现一直以来,对江定心喜欢当中居然夹杂着恨意。

    如同伪装成钻石的玻璃碴,装载士兵的特洛伊木马,一种连同自己都欺骗过去的,难以察觉的,包裹着糖衣的,恨意。

    “不要胡说八道,我们都爱你。”

    “小孩才不会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的是大人!”

    现在,终于她也成为了那个胡说八道的大人。

    这就是她害怕的,算命婆婆所说的那个,所谓命运的构成方式。

    09善恶交锋

    这场晚饭吃得很安静,点上蜡烛,伴着烛光,仿佛刚才一切情绪不复存在。

    有些东西,消失并不因为消散,而是被掩藏。

    席慕莲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还是牢牢地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权握在自己手中。

    察觉到了,并不代表可以做到改变,习惯的力量仍然占据主导。

    命运,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被轻易更写的。

    席慕莲不说,江定心也不问。

    他不问为什么一直不提父母,他不问为什么从来都没有看见她与亲人联络,也不问为什么提到弟弟会让她那么反常。

    凡此种种,会给他们之间带来麻烦的话题,他都不碰。

    乖巧的像个被训斥过后的孩子,只是低着头扒饭。

    洗完碗,家务都做完了,江定心又去洗了个澡,期间席慕莲没和他说一句话。

    带着水汽和热气从浴室里走出来,他原本皮肤就很白,被热水冲过后像熟了的虾。

    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席慕莲已经睡下了。

    安安静静地钻进被窝,对方好像没睡着的动了动。

    半个多月没有同床共枕,好不容易共度周末,第一天睡死过去,第二天闹别扭,江定心从没觉得这么委屈过。

    悲哀的是,他们之间无论发生什么,最后都是江定心没原则地认错求饶。

    以前,他最喜欢的她的那份洒脱,成了一种不会在感情里妥协的壁垒。

    有时他也希冀,她能放下一点点那些自尊和骄傲,给他的狼狈留一些自欺欺人的余地。

    好歹,这场感情不是他一个人可怜的独角戏。

    迄今为止江定心也发现,他和席慕莲之间从来不平等,只要他不再那么用力地去讨好,他们的关系就结束了。

    刀口舔来的蜜也是甜的,总比一个人的苦涩好,江定心想。

    翻来覆去,还是没骨气地把胳膊环上她的腰,求和道:“莲,是我不好,别生气了好不好?”

    坦白地说,这件事席慕莲自知理亏,她不该把自己的愤怒迁怒到无辜的江定心身上。

    可是,不知道为何,冥冥中江定心偏就说了那句话,那句曾让她痛彻心扉的话。

    也是江定心的这句话让她明白,原来过去她的爱意都包裹着恨,游戏情场十余载,换过无数女朋友,这样的浪子人生,原来一切的症结点就在于她的爱有毒。

    蓦地想起那次做完爱以后,江定心的那句话:“对你来说,爱就是做爱吗?”

    当时她回答他:“当然,喜欢一个人就想要和他有生理接触。如果连触碰都不愿意,怎么能叫喜欢呢。”

    江定心却说:“我对姐姐的喜欢好像不只是身体上的。”

    届时,席慕莲才明白,原来她根本不会爱一个人。

    她的脑子里,没有被植入那款程序。

    事实上,也没有人真正爱过她。

    一想到这个令她恐惧到极点,却又依稀发觉的确是事实的念头,席慕莲整个人都仿佛陷入冰窖,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她的父母,弟弟,女朋友们,都说过爱她,然而最终得到的只是控制、利用和欲望。

    她愤怒而叛逆地逃离了他们,来到了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莉薇谭小镇上独自生活。

    可悲哀的发现,肉身的离开没能摆脱掉他们,因为自己已经俨然变成了他们的复制品,成功地复制了他们的心。

    把他们的那颗谎言的心,一路带着,跟着自己随处而行,遇到每一个新的人就向他们撒种,就像吸血鬼不断发展初拥一般。

    认识到这件事,比起索取不到爱,更让席慕莲感到寒冷彻骨。

    揭开外表华丽的皮肤,里面装的是毒蛇脓血,纳西索斯的镜子里,原本空无所有。

    她披着洒脱的外衣执行着刻骨地仇恨,原来她与自己最憎恨的人,其实是同一种人。

    也就是说,全世界里她最憎恨的人,其实是自己。

    痛到内心都四分五裂的程度,席慕莲的心又升起一股极致的反叛。

    这一次,她不是反叛上帝。

    而是反叛自己。

    她要亲手把过去的那个心撕得粉碎,连骨头渣滓都不要剩。

    也是第一次,她想着要认真的学习怎么去爱一个人,对象就是江定心。

    因为是他的出现让她认识到了,过去的自己那颗心是多么荒唐。

    席慕莲想,如果那个算命婆婆的话是真的,那么江定心就是解开她宿命的,解铃人。

    海王第一次有了上岸的心。

    江定心从背后抱着席慕莲的腰,忽然见她翻了个身过来,把自己压在身下,有些愕然地睁大眼望着她。

    席慕莲盯着他的眼睛对视了几秒,然后便倏而凑上去含住了他的唇。

    江定心原以为她还在生气,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倒让他有点儿受宠若惊。

    他渴求她的宠爱已经渴求了半个多月了,真就像她用的那个侮辱的形容词一样准确,饥渴难耐。

    于是,便投入进去,把矛盾和争吵抛诸脑后。

    席慕莲还是像以往那样不由分说地莽撞,带着一种不顾一切地执念,去亲吻和爱抚他。

    不同的是,江定心发现,今天她闭上了眼睛。

    过去和他接吻时,她都会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反应。

    今天和他接吻,她闭上了眼睛。

    这意味着什么,江定心并不知道。

    他也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与她唇齿交缠,相濡以沫。

    “是我不好,是我对你太凶了。”

    一边被她吻着,一边听她的道歉,江定心不争气地红了眼睛,委屈的念头像暴雨般倾盆,硬挺着才没哭出来。

    环抱着她腰际地手紧了紧,默认般就此轻易原谅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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