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哥从此我俩一笔勾销(2/10)

    我弟走过去说:“明天是初六。确实是个好日子。”

    老板又问:“要几个?”

    他把烟扔到河里,看着猩红的光淹没在黑水中,一晃一晃的,就像人死了那样就此消失不见。

    我妈思索片刻:“你讲的也有道理。毕竟你弟也刚进单位不久,现在就求人办事确实把人搞麻烦了。不过嘛,有钱不捡白不捡。市里机会大,你多搞点钱回来,我也可以轻松些,不是直接可以享到你们俩的福了。”

    “狗日的败家子!碗里住着祖宗,你晓得不!碗摔了,祖宗就没地方住了,就跑了,我们就没都根了!”我爸那次用的是这个理由。

    我哥说:“太好了。”

    我妈一愣,随即脸上迸射出花一般绚烂的色彩:“你不早说!你哥要是能多挣几个钱,哪里还有昨天的事。连我都可以清闲点了。我明天就要他赶紧收拾收拾过来,你把你单位地址写给他,他好卷铺盖到你那里打秋风。”

    我弟笑:“抽过了不就会了。”

    我哥脸上抖了抖:“一百。”

    回到家,我妈恨铁不成钢地把我哥一通好骂:“陈进啊陈进,当时喊你努把力不晓得攒劲,现在去人宾馆里吃酒算个什么?你硬是不怕死。跟她给礼金了没?”

    我哥把饭碗收拾好,还是忍不住看了眼我爸躺着的那个房间。就像我爸还会跟头野猪一样从里头窜出来,一脚把他从楼上踹到楼下一样。

    我弟走的那天,我妈都没出工。收拾了好多东西,说是要送他到汽车站。

    我哥垂下头:“我找到工了。过两天就把装修工具搬过去开工,跟人讲好了的。”

    她说:“你再拈点菜,随便跟他喂点算了。”

    电话里是我弟的声音:“我是陈熙。我哥这两天找过你吗。”

    我哥把腿蜷起来,就像跪在坟边:“你们一家人,个顶个的潇洒。”

    他把破碗米粒捧到手里,一句话也不说地下楼,刺疼从骨头里直往外乱窜,他走路像个扭屁股的企鹅。

    把他的嘴巴咬出了血,我弟又沿着他刀刻般的下颚角往上啄,很快把他一整张脸都留下香烟的味道。

    张完有点愧疚:“唉,不是的。他讲是到定县宾馆门口看到了牌子。就是门上那个会动的字,他们那边专门喊人提前放上去的。”

    我哥笑:“给了。四百。”

    他说:“哥,可是我喜欢你。”

    她忘了,我哥已经几百年都没跟人再打过架了。

    我哥盯着我弟的脸:“那也不能麻烦老二。”

    我哥像看畜生那样看着他。

    我弟坐到他旁边:“那不可能。我死了首先伤心的是妈,她肯定会哭晕过去。她身体不好,三天一闹两天一哭的,要死了,你活都活得不安生。没了她,爸肯定不到半个月就得饿死。到时候你不是就潇洒了?我们一家人,怎么可能只让你一个人潇洒。”

    老板也笑:“亲戚结婚了?好事啊。”

    他想:陈老二,你迟早到罗山上整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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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哥把打火机甩给他:“老二,你也会抽烟?”

    我弟等到晚上十点多,也没看到他回来。他就去找他。

    就跟定河边每年冬天烧芦苇荡子时,漫天飞拽的烧荒味一样。

    “喂?你是哪个?”电话号码是串她不熟的数字。

    三天后,我哥还是出现在了汽车站。

    我妈一愣。随即叹了口气:“算了。你就当他是你妹妹吧。”她看看我弟,才突然想起来,好像很久以前就是想再生个小妹妹,结果生出来一看,是个小子。

    我弟温和地笑:“好,好,好。妈,我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不过有个事我想跟你讲一下,我们单位是说年后要搞翻修,有个大工程,我看看能不能让我哥去试试去做工,比起到县里,是能挣到钱的。”

    我哥背着一布包鸡鸭鱼肉站后面:“我不去。”

    她按了好几次,才把电话接通了。

    张完看着电话,还是把我弟的手机号码记了下。她不识字,一天学都没去上过,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和数字,就跟我弟备注了个“2”。

    08

    猪狗好歹能四脚立地。他现在四肢朝天,跟定江上陷到泥地里的铁皮船没什么两样。

    老板给他挑了个最红最好看的,又随便客套问了几句我妹妹的情况。

    我弟说:“你不都说了。跟谁都能过得起来。都这个样了,让我肏几回又怎么了。”

    他问了:“你今天怎么穿我跟你买的棉衣了。”

    我哥笑:“一个。”

    定县不大,个把小时就能走完。期间我弟把我哥的电话打了几百遍,没一次是接通的。他越打越平静,越打越缓慢,最后干脆直接笑起来。

    第二天我哥收拾妥当,去街上买红包皮。杂货店老板问:“小伙子,你要哪种的?”我哥答:“上头带‘囍’字的,字越大越好。”

    我妈把刷鞋箱放到大门口先占个好位置,破天荒地拍了拍我哥棉袄上不知道从哪沾的灰:“老大,你赶紧坐车去吧。记得下车了莫走错路。要是实在搞不清楚,口气好点,多找人问问,莫再跟人打架。”

    我弟皱起眉:“哥,你不适合思考这种问题。”

    我妈踢了他一脚:“你讲什么蠢包话。有钱谁不要?”

    我弟只说了句好,就挂了。

    “你跟他讲的?”我弟声音平静。

    吃完饭后,我哥就没了踪影。

    我哥只朝她笑。

    我弟望望天,是要落雨:“我明天就回市里上班了。”

    我哥猛烈地喘息。

    “低了。低了。”我妈悔不当初,恨不得亲自回到我哥跟人谈价格的现场,吼着嗓子说要再加个二十。“你还是去你弟单位好。”她甚至连那里工资多少都没问。

    他听起来像是到拉家常。

    我哥手里那包烟消了大半。他说:“你的手脚还挺通天的。”

    我哥低头看看:“不穿白不穿。”

    我妈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不早讲?就这么悄么声地答应人家了?几多钱一天?”

    我哥跟条狗一样趴到地上,定河上泛动的水光很淡。

    我妈发出一声爆鸣:“你个砍脑壳的!又不是亲戚,也算不得上什么朋友,给这么多干什么?”

    他捡根烟,夹到手上也要抽:“火。给我个火。”

    从宾馆里出来,我弟阴魂不散。

    他信奉武功。信奉拳脚。信奉一切他仅用眼睛就能看到的人生真理。比如:蚊子和王八互为天敌。又比如:抽烟能使人长寿。

    我哥觉得他现在是真的人不如猪狗。

    我哥本不打算去送。但东西太多,我妈背不动,我哥就又去了。

    我哥还没继续说些什么,我弟已经把烟点起来了。烟雾第一次在我弟脸上跳舞,我弟夹着烟把它递给我哥:“你就那么喜欢张完?不想那个女的了?”

    张完眯了两觉,被一个电话给打醒了。她猛然抬头,身边还是排排睡着一堆萝卜丝儿似的妹妹。她把五妹锁到她脖子上的细胳膊拉开,在被褥底下摸了半天,才把那个按键掉了几个的小手机找到。

    我哥说:“她是我妹妹。”

    张完就这么在我哥嘴里变成了我妹妹。

    张完赶紧说:“啊,是陈熙啊。今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你哥跟我打过电话的,他讲明天要来跟我随礼呢。”

    他把我哥嘴上叼的烟咬住,一嚼一嚼全用牙切碎了,也不怕烫,“呸”地一口全吐到河里。

    做完这些,他把我哥像摊烂泥一样甩到地上,差点没让我哥直接滚到河里去。

    “杨静嘛。那我是真的喜欢她。不过她都死了。”

    气堵到脖子里出不来,我哥脸憋得发烫。我弟凑上前去,在他滚烫的嘴巴上舔。舔完又伸舌头进去搅和,两股浓郁的烟草味儿交缠,让我哥成功地意识到,原来死亡是烟草味的。

    我弟跳起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果然还是忘不了她。”

    我弟找到我哥的时候,定河上的水黑黝黝的。冬季的定河干枯僵硬,水落下去,堤坝上露出一道道结壳的痕。我弟远远地看到我哥坐到堤坝上抽烟,烟雾飞起来,扬到高空里,好像他嘴里着了火一样。

    我哥没再说话。

    我妹妹的婚礼办得还挺有场面。几个亲家全来了,亲朋好友挤满一屋子人。憨包妹夫傻傻地笑,白净媳妇低眉顺眼,黑西装红棉袄,一切都像模像样的。

    我哥在她手机里是“1”。

    我哥笑着吃席,桌上大家敬酒的时候,真的就是以张完的表哥自居。得亏没碰到个真表哥,不然婚礼现场那么多人,腿子都要给他打断。

    我哥几欲作呕。

    果然雨从昨天一下,到今天都还没停。我妈站到汽车站那个要垮的大门口,拉着我弟的手流泪:“老二啊,你去了要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当大官。这样我就可以跟着你享福咯。”

    他继续说:“活着有什么好的。你看杨静,长得好看吧,那个黄继还不是任她被同学说,被老师笑,被他爸妈打。她脾气烈受不住,最后跳楼了,才终于消停了。你再看爸,他以前几多威风,没有人不敢不看他脸色的。现在比猴子还瘦。我每次帮他翻身的时候,都怕把他骨头摸碎了。他这样还不如死了。你再讲我,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死了一天,还是死几十年的问题。”

    我哥还是把烟接过去,也吸了一口:“我喜欢她。不过不是那种喜欢。我是同情她,看到她就跟看到我自个儿了。我又不挑,只等人挑我,我都改造好了,跟谁都能过得起来,我晓得自己是个什么货。只是可惜这个婚又结不成了,她人其实还蛮好。”

    我哥说:“有时候巴不得你马上死了。”

    我弟笑:“只不过是找人牵个线搭个桥。刚好配上了。那是缘分。”

    我哥点头:“是好事啊。我妹妹。”

    我妈捏着筷子看到他下来,桌上的菜大部分被她拨到个饭碗里,碗中堆得冒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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