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新娘(3/10)

    热的,像温泉。

    禾的手顺着他两块移动的肩胛勾画古语,金色的束缚咒遁入皮下,帮他五脏六腑更快地凝结复位;旧的脏污与碎片从他七窍、每个毛孔流出,粘稠的深褐色浆液把禾的正面打湿,二指宽的腰间革带下,挡住的干净衣面相对整个人形聊胜于无。

    禾抱着他,觉得莫名平静,潮湿的水汽蒸腾上扬,挂罥在睫毛上,阴暗的屋子好像一方难见天光的密林,他们不在那个山洞里,又好像还在那个山洞里。

    血浆是青苔,生满了大半个白玉石像,并且向下延伸,坠落床沿,瀑布跌下悬崖,滴滴答答的单调与汹涌澎湃的激情重合,禾张开嘴,无意义地开合几下,越来越热。

    禾依然很痛,疼痛让他亢奋。

    白绛锦的喉咙长好了,又开始发出虚弱的呼吸,很轻,很急,禾的犬齿根部发痒,手指在他的背脊上划动,推开厚重得几乎成膜的浆液,新洁的皮肤富有代表生气的粉红色泽,白绛锦在他怀里濒死,新生,反反复复,塑神像也不过千锤万凿,他的血脉攻城掠地,贪婪地蚕食鲸吞着白绛锦。

    这种剥夺和再造形成一种微妙的联系,白绛锦有了他的一部分,他会不由自主去亲近,一个体外化身,一个他的幼崽。

    比生育更紧密的关系……我的,禾怔了片刻,剥下他侧颊的旧皮肤,余下的肌肤表面红彤彤的,好像穿了一身旧嫁衣。

    降生于世,疼痛难免。

    “啊!啊!”她抱头躲窜,娘的竹仗如影随形,“养你,养你!养你白吃饭!”

    她只是哭,像以往的应对的每一次责打。

    她被逼到角落,揪住衣袖,竹仗就狠狠地敲在胳膊上,胡乱地打她的胸前,肩膀,有一记落到她的侧脸,立即烧热了,火辣辣地疼,“躲!躲!”竹仗往头顶抽,她泪眼朦胧。

    娘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一张巨大的兽口和铜铃眼睛模糊又狞恶,两管热气腾腾喷发:“你怎么不去死!”

    “死的怎么不是你?”

    “烂……眼的……货。”这些话语也模糊,多恶毒多下流都听不清了……她只是把心肝都快抖出来,眼泪鼻涕口水都往下流,衣服也给扒落肩头,血淋淋的一片。

    “去死,……子……婆,”头被按着往墙上撞,嘴巴破了皮吃到一口湿泥味,她的喉咙痉挛,哀鸣,听起来又像呕吐,“呃额……”

    “……呃……”她上气不接下气,想屏住呼吸却做不到,“呃……”

    “小……”头皮一紧,又被揪着往后拖,她双脚无力地在地上一蹬,手自发地抓挠,“……”

    竹仗又噼里啪啦地落下,她感觉身体往前一扑,往前一扑……

    不知道多久,她觉得好冷,却不敢抬头,等竹仗落下,然而迟迟没有;她颤抖着爬起来,转身去看背后,屋门掩紧了,要我死……我死……把气喘允了,她也就冷静了。

    小弟死了,他们家唯一的男孩死了,她茫然地望向不远的江面,望向远的群山,望向飘渺的更远处。

    她赤脚又不是完全地赤脚,一只草鞋还在,就像她是她娘的女儿,又不是她娘的女儿。

    她成了她娘的一个仇人了。

    走啊走啊,她又开始哭,她冷,她饿,天旋地转。

    她想,我是一只鸟就好了,我可以飞走。

    变成一只鸟,不是三丫头,沿着江水,飞到天晴,东方发白。

    她走不动了,蹲在一丛灌木边上,任雨水把她的肩膀淋到发白。

    她沉默地发呆,连身边来人都不知道,一个树皮样的苍老面孔俯下:“丫头,怎么一个人?”

    她仰头,雨珠从脸庞划到咽喉,对上深陷的眼眶,混浊的瞳仁闪过一点青光。

    老太太伸手轻抚摸她的侧脸,她瑟缩一下,却没有躲,“唉,怎么打成这样,”这手褶皱干枯,戴了一个发黑的嵌绿松石银戒。

    “好丫头,家里还有几个人啊?”

    “爹,娘,二姐,小弟死了,”她喃喃地,“三个。”

    “带我们去你家好不好啊?”

    她摇头:“不。”

    回去娘会打死她。

    “那你跟着我们走吧。”老人背后是五个壮汉,他们分别坐在三辆牛车上,穿蓑衣斗笠,面孔是黄土养出的厚重方正。

    “不。”电光石火间她意识到什么,那念头很快,下一刻就应验。

    “丫头别怕,我们是来给河神选新娘的。”

    她蹲得腿麻,本来想站起立即跑走,起势太猛没稳住,一个趔趄坐在地上,在泥水里迅速往后拱动两步:“上村不是出了一个吗?”

    “河神气性大啊,”这笑故作和蔼,在她看来就像一个木雕的面具保存不当开裂了,“过了三天了,再不停我们都禁不起。”

    “我不去!”

    “唉,哪里就选定你了呢,别害怕,选上了也是好事。”混浊的瞳仁碌地转一下,两块脏石头和雨里的黄泥地交相呼映。

    “你去吧!”她霍地站起,觉得肺腑里有一股腾腾热气,拿手去掩有一掌刺目的红,那只破烂草鞋也不要了,脑袋里只想着:都要我死!

    不过是解手的功夫,哪里能料到小弟掉进水缸沁死了呢!二姐缝衣服,娘腿痛卧床休息,爹去借粮,小弟闹着玩,她们就带着笠斗披了蓑衣在门前追打。

    在风雨里跑得热汗直冒,吁吁喘气。

    她觉得下腹一绞,就对小弟说:“等我一下,不要乱跑。”

    想了想,还把他推到了屋子里,关上门。

    回来迎接她的却是头朝下栽进灶房水缸的一具小身体,她叫他,拍他,他怎么都不醒。

    喊来了二姐和娘,二姐学村人救落水,口对口吹气,按胸口,他仍然一动不动。

    娘开始哀嚎,凄厉刺耳。

    她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娘说:“怎么会……怎么会……”

    “你们两个都没看着他!”娘捶自己的腿,“你们怎么能不看着他!”

    “蓑衣……他自己怎么会穿蓑衣,”娘抓到关键,“你们谁给他穿的?带他去雨里跑。”

    二姐受不住压力,说:“我在补衣服。”说着,还跑去把补到一半的长裤拿过来,娘的目光于是钉在她脸上,缝衣针一样又粗又尖利,能扎穿她。

    娘的神情是一种平淡的了然,眼角堆的褶子都舒展开。

    一切都不消说,当娘的多了解自己女儿。

    “过来。”她抖了一下,然后乖乖地走到床边,娘揪住了她的耳朵,狠狠地打了她两个巴掌。

    以这两个巴掌为开端,她挨了生平最毒的一顿打。

    ——牛车追上来,老人的声音嘶嘶的,毒蛇挺身对准猎物的姿态:“丫头,大家都身不由己呀。”

    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禁锢里醒来是一件痛苦的事,白绛锦张嘴,吐出一口血沫,头痛欲裂,他在禾与自己的身体,它们共同组成的囚笼里挣扎着,手用力去推,却落不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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