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3/10)

    我是个直脑筋,但也不至于分不清好恶。孟尧光对我很好,我也渐渐把他当哥哥看了,平日里唤他“孟大哥”。

    一人一妖都没有其他亲人,住在一间屋子里以兄弟相称,和和睦睦的。

    我住了他的房子,还蹭他的一日三餐,自觉要帮他做点事。我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起离开的念头,保不齐要在这千亩县一直赖下去,干活也就格外勤快。

    我学会了辨认药材和制作药膳,还学了些基础的医学知识和看病技巧,在孟尧光忙不过来时也偶尔协助病人诊断和治疗。我虽然不怎么会法术,做妖可能不太合格,但学这些东西却是易如反掌,连孟尧光都夸我学得快。

    记性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对那些药材也很好奇,愿意去了解它们的功效,或是翻医书,或是问孟尧光。医术上画的药草什么形状、什么颜色都有,晒成干、磨成粉之后又各有不同的功效,或祛湿,或驱寒,奥妙无穷。

    千亩县还有种特产,叫做“蝉花”。蝉之不脱者,至秋则头生花。书上的说法更文邹邹些:“蝉不能脱,委于林下,花生阙首,兹谓物化。2”蝉的头上长出朵花来,实在有趣。

    但有一次,我正在二楼拿他的宣纸乱涂乱画,忽然听到他在楼下叫我去帮个忙。我闻声下楼,原来他是叫我帮他研磨药材。

    我看着药钵里浅棕色的长得像灰尘一样的东西,好奇道:“孟大哥,这是什么?”

    他正在低头捣鼓其他的药材,头也不抬地说:“这叫梁上尘,就是房屋的梁和椽子常年积累的尘埃。”

    我吃惊道:“灰尘也能入药?”

    孟尧光笑了起来:“可别小看了这灰尘,曾有一人噩梦至死,我以梁上尘塞入鼻中,将其救活了。还有胎动、横生逆产、无名恶疮……甚至缢死不久也能救活。”

    我听了这话,一面觉得这灰尘厉害,一面却想到不知有多少蛇虫鼠蚁的黏液粪便混在其中,又觉得好一阵恶心,说什么也不愿再碰。最后孟尧光拿我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

    除了待在屋里,我也会出去走走。

    千亩县其下还有十余个小镇,我们所在的镇子叫做“绵上镇”。不消几天,我就把这镇子的山川形势、风物建筑摸了个清楚。

    我对孟尧光说这绵上镇依山傍水,这话确实不错。南边有座应天山,东边有条蚱蜢河。镇子里共三座桥,红石桥、柑树桥、机投桥,东边两座,西边一座。镇子不小,生活用具、瓜果蔬菜一应俱全,百姓安居乐业。

    正如孟尧光所说,除了那三个流氓,这里的居民都性情淳朴,都是好人。大家都互帮互助,要是哪家走水了,一条街都来帮忙灭火。

    我总是在街上乱晃,这里的居民大多都认识我。而且说句臭不要脸的,我觉得大家都挺喜欢我的。我在街上闲逛时,常常有人和我打招呼,“小言小言”的叫我。

    说起来,我帮着孟尧光治病救人,长得也还算不错,大家好像确实也没道理不喜欢我啦。

    我喜欢这里。也许我会多待一段时间,待他个五年十年的。

    但有一天,孟尧光突然告诉我,西边的战事开始向这里绵延了。

    ————

    注释:

    [注]:出自清末湖南湘乡一位兼开中药铺的名老中医自题春联。本文背景架空,文中可能出现各个朝代的事物或诗文,请勿细究

    [注2]:出自《中国地方志荟萃西南卷嘉庆双流县志》

    西边近来一直不太平。

    孟尧光说,西戎时常来犯,朝廷时常要往西边派兵。听闻这次领兵作战的是贺将军,贺平楚。

    他说这话时我正在拣补骨脂,把里面的沙石挑出来。

    我听了这名字,随口问:“他是不是好人?”

    孟尧光闻言笑了,说:“什么好不好人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分好坏。”

    我不服:“怎么不容易?你是好人,我碰到的流氓是坏人。这不是很简单么。”

    孟尧光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只无奈笑着摇摇头。

    但他还是向我解释道:“贺将军能征善战,少年成名,听闻对待士兵也很宽厚,有功同赏,有难同当,是个好将领。”

    我点点头:“那他是好人。”

    孟尧光又笑了笑:“可你不知,他曾下令屠城。”

    我不由得有些吃惊:“什么?”

    他却说:“陈年旧事,至今民间尚无定论,不谈也罢。”换了个话题道:“如果打仗打到了这里,大家就得想办法避难。躲到地窖里,或实在不行就只能逃亡,等到太平了再回来。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我想了想那画面:“那到时候大家不是都没有家啦?实在可怜。”

    孟尧光长叹一声:“但凡遇战事,受苦受难的总是平民百姓。”

    我也有些难过。真到那时,张叔卖不了糖葫芦了,东街的茶馆也开不了了,总夸我机灵给我塞橘子的王姨也见不到了。西头的王家上个月新添了个女婴,办酒时我还去了的,她裹在襁褓里那么小,还能不能长大?东边的红石桥,我在桥头埋了一颗枇杷种子,还没见到抽芽呢。

    镇上的气氛日渐紧张起来。

    人们的生活还在继续,街道上往来人群也依然熙攘,但这热闹里也掺了些灰蒙蒙的阴翳。大家心里都在隐隐的害怕,不知道西戎到底会不会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我虽然随时可以离开,却也难免受这气氛影响。况且如果到那时孟尧光要去逃难了,我若是丢下他自己跑了,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时间的流逝变得漫长,度日如年。

    到了银杏飘黄的季节,镇子里到处都是黄灿灿的。终于有消息传来,战事结束了,战火在江边停了下来,没再往东烧。朝廷打了胜仗。

    大家顿时松了口气,喜笑颜开,满城张灯结彩,坐在屋子里也听得到街上的欢笑声。

    我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拿着本旧书盖脸遮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上面的油墨味,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由得感叹:“真好。”

    孟尧光也坐在一旁看书,闻言轻笑了一声。

    我问他为什么要笑,他悠哉游哉地翻过一页纸,嘴角勾着,不说话,一幅老神在在的样子。

    我算是看出来了。刚认识的时候,我以为孟尧光是个老好人,一心向善,满脑子治病、救人、做好事。他看起来就一幅斯斯文文、白面书生的样子,让人以为他脑子里就装着“之乎者也”那点事。

    但相熟了之后才发现,他行事的确是有些温吞,但绝不是书呆子。别看他说话温声细语的,也没什么脾气,但一点也不好糊弄,也一点都不木讷。

    自打把我当弟弟后,他繁文缛节都免了。而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是欺负我不怎么懂人事,有时会故意逗逗我。

    就好比现在,问他为什么笑我,他就是不说,要我自己去猜,真是气死我了!

    我从地上拔出一把草,扔进他的茶盏里。

    到了翌日,县令让人张贴了布告,说贺将军的军队班师回朝,路过绵上镇,会来镇上驻扎一阵,好休养生息。

    我上街买菜的时候看见了告示,看周围人的神色,都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

    孟尧光说过,贺平楚的部下军纪严明,善待百姓,就算过来驻扎也不会惊扰百姓。他要带兵过来,大家也都很放心。

    又过了几日,贺平楚带兵到了。

    我跑到城墙上看,看到旌旗蔽天,遮映山川,乌泱泱的人头整整齐齐,朝着绵上镇一路蜿蜒过来。

    为首的一人骑在马上,隔着远远的距离,我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看个身形。

    那人身形欣长,腰背笔直,骑在马上一点不晃。厚重的铁甲包裹在身上,却是刚刚好勾勒出他的猿臂狼腰,一点不显得赘余。

    我猜想这人就是贺平楚。

    头一次见这么威风的将军,我不由得一直盯着他看。看他从远处渐渐走近,也看得越来越清晰。到他在城门前停步,我已经能看清他的脸。

    他鼻梁挺立,嘴唇偏薄,不似我先前设想的浓眉大眼,反倒是棱角分明,俊美无俦。我还从未见过生得这么好的人,一时间看得目不转睛。

    贺平楚立在城下,他的部下上前叩城门。在守城士兵的授意下,两扇大门缓缓打开,贺平楚拍马缓步前行。我渐渐只能看到他的额头,再过一会就只能看到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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