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值得(9/10)

    夏序怀给他穿得很多,一件套一件,连冬天的厚袜子都翻出来给他穿上。

    全部穿完,夏序怀便背起郁白,往楼下走。

    还好这时雨已经停了,附近有距离不远的小诊所,步行五分钟就能到。

    郁白嘴唇发白干裂,病恹恹地靠在夏序怀身上,打了针的那只手被身边人捂在手心里。

    对面坐了一个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女生,也在挂水。她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一脸怪异地转过头。

    夏序怀身上被雨打湿的地方不重,但他还是折起左肩的衣领,尽量让郁白的头靠在干一些的布料上。

    中途郁白醒过来一会儿,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夏序怀给他喂了些热水才好些。

    “还难受吗?”夏序怀偏过头问他。

    郁白轻轻地摇了下脑袋,被握住的手指动了动。

    夏序怀知道他现在还是难受,便放低声音说:“睡吧,我在这里,不走。”

    郁白鼻尖一酸,连忙闭上眼,但薄薄的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出来,掉在夏序怀的衣服上。

    药都打完,夏序怀再背上郁白回去。

    现在已经大半夜了,外面没有行人,空气里弥漫着薄雾,湿润的地面上映着路边灯光,积水处有时会呈现出光彩斑斓的波动。

    郁白迷迷糊糊地,脑袋很重,他看着夏序怀的侧脸,突然开口说:“十八岁生日快乐,夏序怀。”

    他大概是烧糊涂了,分不清现在是哪月哪日,只觉得心里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和夏序怀说,想来想去,只能先想到这一句。

    夏序怀脚步一顿,半晌后才说:“听到了。”

    郁白便安下心,伏在他背上揽住他的脖子。

    回了家,夏序怀给郁白脱掉外套鞋子,郁白很乖地让“他动手动脚”,接着埋进他拿出来的新被子里。

    夏序怀本想关灯,可他回头一看,便见郁白从被子边沿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夏序怀走过去坐下,问他:“怎么了?”

    郁白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模糊且小:“你要走了吗?”

    夏序怀撩开遮住他眉眼的发丝,说:“不走。”

    郁白感觉自己的眼皮有点重,但他还是努力撑开听夏序怀说话。

    “我去煮点东西吃。”

    郁白彻底放下心,抓住床头的玩偶熊,拖进自己怀里,一个翻身便睡着了。

    夏序怀轻声关灯出去,然后下楼走进厨房。他找到米,放进加了水的锅里开火煮粥。

    等粥煮好的时间里,他才从兜里拿出一直震个不停的手机看。

    正巧又一个电话过来,夏序怀接起,那边传来舒绘的声音:“小怀,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啊?”

    “我在郁白家,他发烧了。”夏序怀答。

    “发烧了?严不严重啊?有没有去看医生?”舒绘关切地问。

    “已经挂过水了,现在在睡觉。”

    默了几秒,夏序怀继续说:“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原本紧张担忧的声音消失,舒绘不知在想些什么,在一片令人忐忑的安静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了,那你照顾好郁白,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再给我打电话。”

    “谢谢舒姨。”

    电话挂断,夏序怀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浓稠的粥,见差不多了,便盛了两碗端上楼。

    郁白这次醒得很快,他坐起来倚在床头一点点喝粥。夏序怀给他量了体温,温度降下去不少,但还在烧。

    两人捧着各自的粥慢慢喝,白粥没什么滋味,郁白咽下去的时候甚至觉得嘴里发苦。

    简单裹腹后,夏序怀收拾碗筷下去洗,再上楼时,郁白还没睡。

    “你今天晚上要在这里睡吗?”郁白切切地问。

    “嗯。”夏序怀没有看他,只是关门关灯,脱掉外套后上了另一半床。

    此时已经算是凌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夏序怀听见身旁躺着的人在小声地抽鼻子。

    良久,夏序怀才听见郁白哽咽着开口说。

    “夏序怀,我没有亲人了。”

    天亮时外面突然起了很大的风,窗玻璃都被吹得不停震出轻响,发出笃笃的声音。

    屋内昏暗,夏序怀被细小的动静吵醒,眼睛还没睁开,先下意识地伸手去试郁白额头上的温度。

    窗帘遮住窗户的部位透进朦胧的光,夏序怀盯着那处不甚明亮的光,感觉手心处的皮肤温度已经完全降下来了。

    郁白侧躺着,整个上半身几乎都窝在夏序怀的怀里,他睡得无知无觉,脸上还起了一层薄红。

    夏序怀从床边的桌子上摸到温度计,仔细给郁白测量。

    等待温度计测出体温的时间里,郁白似乎是嫌冷,往旁边的热源处拱了拱,直到身体完全贴住夏序怀。

    夏序怀一动不动,任他手里抓着熊爪子挤到自己身上,也不嫌两人中间挤着的玩偶熊硌人。

    昨天晚上郁白一直在哭,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些话,就连睡着后都没停,时不时就会突然惊慌地醒过来,好像梦里都在害怕恐惧,一刻不得安宁。

    夏序怀给他擦了一晚上的眼泪鼻涕,到最后发现自己轻轻拍他的背会让他睡得安稳些,于是干脆将郁白拢进怀里,缓慢地安抚他。

    但也仅仅如此,除了这些举动,夏序怀说不出任何承诺。

    因为那些承诺,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哪怕夏序怀想表明心迹,可他现在没有一个明确的身份,这些话就只能藏在心里。纵使他思绪翻涌沸腾,到头来,也只能低声说一句:“别哭了。”

    所以,现在他只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安慰他,陪伴他。

    再多的,就不能做了。

    温度计显示郁白还有一点点低烧,今天还得去一趟诊所。

    夏序怀闭上眼,等天光大亮时才起身,把玩偶熊塞进郁白怀里,再给他掖好被子下床。

    温度计被放在桌子上时,夏序怀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扁平小照片。那照片不大,又年岁悠久,上面有些地方都已经斑驳了。大约是郁白拿出来看,然后忘了收起来。

    借着屋子里微弱的光,夏序怀拿起照片扫了一眼。

    照片上,一个英俊的男人揽着一个温柔的女人,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女人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他们一齐低头笑着看向自己的孩子,目光里充满了喜悦和爱意。

    那孩子圆乎乎胖墩墩的,似乎是能感受到父母的情绪,所以露着几颗小米牙,咧嘴笑得很开心。

    夏序怀把照片翻过来,只见照片背后有两行用圆珠笔整整齐齐写下的字。

    兜兜一周岁快乐!

    爸爸妈妈会永远爱你,陪在你身边!

    照片虽然很旧了,但是被保护得很好,外面用塑封膜压实包裹住,不容易弄脏或者破损。

    夏序怀在床边坐了许久,还是郁白呢喃了句什么他才回过神来。他回身去看,郁白头埋在被子里还在睡,刚刚说的应该只是梦话。

    他放下照片,俯身把被子扯下来,露出郁白的整张脸。

    “夏序怀……”

    “我在。”夏序怀低低地应。

    郁白眼皮动了下,却没有醒。

    夏序怀伸手,拨开一点他的额发,鬼使神差地叫他。

    “兜兜。”

    “嗯……”

    一个很轻的带着心疼与珍视的吻落在郁白的额头上,夏序怀到底没忍住,在他耳畔小声承诺:“我永远都在。”

    “只要你需要……”

    郁白掀起眼帘,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鼻子不通气的感觉太难受,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换了一种呼吸方法。

    夏序怀显然没想到身下的人会突然醒过来,他怔了怔,刚想起身就被郁白勾住了脖颈。

    郁白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迷糊地盯着离自己很近的脸,然后视线不自觉下移,落到夏序怀的嘴唇上。

    昨天好像就梦见他了,郁白脑袋木木地想,好真实的梦。

    果然,在梦里什么都会实现。

    不想醒了。

    郁白闭眼,胳膊微用力往下拉,直到两人的嘴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才心满意足地松了手。

    暗淡的房间里不知静了多久,夏序怀才慢慢有了动作。他不确定郁白刚刚的行为是否清醒,有没有把他认成其他人,但他此刻想不了太多,因为心脏跳动的频率又快又重,牵连着耳膜脑仁都在鼓胀,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克制住重新吻下去的念头。

    夏序怀把那张照片挪回原位,又把郁白的被子掖了掖,然后才起身下楼,去买早饭。

    半个小时后,郁白再一次醒过来。

    脑袋重启的时间里,郁白自动过了一遍昨晚和今早发生的事情。他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却先皱了起来。

    怀着一种迟疑侥幸的心理,他用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下一秒,郁白从床上动作很大地坐起来,他掀开被子,睁大眼睛看自己脚上还没脱的冬天穿的厚袜子。

    在这一刻,郁白笃定,自己是绝不可能无意识地独自一人换衣服去诊所挂水,也不可能在高烧的情况下给自己煮粥喝,更不可能莫名其妙地飘在路上,像是骑在什么东西身上!

    所以,真的是夏序怀,不是梦!

    那么,今天早上,他是“强吻”了夏序怀吗?

    郁白的脸一阵红过一阵,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在自己意识不清的状况下,不仅被夏序怀看光了,还在他面前哭了一个晚上都没停。

    他一定还说了很多的事情,比如小时候的,关于爸妈的,奶奶的,或许还有郁山亭的……

    郁白慌乱羞赧,随手揪住一个枕头砸在床上,又用拳头胡乱招呼枕头,打累了才停下。

    他闷闷地坐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郁白僵硬地扭头去看。夏序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又看到了多少。但刚刚那声笑,显然是他没忍住漏出来的。

    两人对望着,眼见着夏序怀嘴角的弧度愈来愈大,郁白再也承受不住,一个转身跪在床上,撅着屁股够到衣柜门,打开拿出来一个包,往里面塞衣服。

    “做什么?”夏序怀笑着问他。

    郁白没回头:“我要换一个星球,重新开始生活!”

    夏序怀的笑声渐大,直笑得郁白红透了脸转头瞪他,他才收敛。

    “穿好衣服,下来吃饭。”夏序怀说完,适时走出去,再把门带上。

    郁白揉揉脸,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烧坏了,到现在都还没转动起来,做出的一切举动都显得很蠢,一点都不聪明。

    他穿上衣服,去洗漱完后才磨磨蹭蹭地下楼。

    夏序怀想到郁白病还没好全,吃东西可能没胃口,所以每种早饭都买了一点,包子油条热干面手抓饼豆浆皮蛋瘦肉粥等,几乎摆满了大半张桌子。

    他们俩从昨天到现在就一人喝了一碗白粥,现在都很饿,尤其是郁白,在看见这些早饭时,肚子就叫起来了。

    两人也没工夫说其他的,一人坐一边开始吃东西。

    桌上的早饭解决了大半,郁白捂着肚子瘫在椅子上,觉得病都完全好了。

    “下午还要去挂一次水。”夏序怀把桌上剩下的东西收拾起来,放进冰箱。

    “……哦。”郁白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答应一声。

    “你今天不去学校吗?”郁白突然想起来,这两天要期中考试,现在时间已经晚了,但是夏序怀好像完全没有要去学校的打算。

    “不去。”夏序怀收拾完,坐回郁白身边。

    “那考试怎么办?”

    “没事,昨天的卷子我也没写。”

    “为什么?”

    “胃痛。”

    郁白一滞,想起上学期自己胃痛时夏序怀给他的药,原来是因为他自己胃不好,所以才会随身带着胃药。

    “那你现在还疼吗?”

    刚问完,郁白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傻。要是还疼,夏序怀就不可能还坐在这里了。

    气氛沉默了会儿,郁白没话找话地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有回家?舒阿姨和夏叔叔没有说你什么吗?”

    “没有。”

    “那你现在要不要回去一下?”

    夏序怀顿了下,才没什么语气地问:“你很希望我走?”

    郁白当然没有这个意思,他连忙说:“没有,我就是怕舒阿姨他们担心你。”

    夏序怀没再说什么,他昨晚没休息好,现在吃饱了就容易犯困,想找个床睡一觉。

    “你上楼干什么?”身后,郁白看着他往楼上去,直愣愣地问。

    夏序怀脚步没停:“补觉。”

    他说完,郁白更呆了。怎么好像他只住了一晚,就成了这屋子的主人了?

    屋子的“新主人”回头看他一眼:“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郁白眨了下眼,觉得这话里的意思是,他也需要睡觉。

    虽然他现在一点都不困。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房间,脱衣服上床。

    郁白甩掉拖鞋,刚掀开被子,就听见夏序怀说:“袜子呢?”

    郁白不由自主地低头看脚,应该是刚刚起床洗漱时他嫌有点热,所以脱掉了。

    “起床的时候脱掉了,有点热。”郁白解释。

    昨天晚上郁白全身上下都发热,就一双脚冰凉,在被窝里怎么都捂不热,所以夏序怀把睡前给他脱掉的厚袜子找出来,又给他穿上才好些。

    两人躺到床上,夏序怀闭上眼不过一会儿就睡着了,而郁白全无睡意,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从昨晚到今早发生的所有事情,势必要记起每一个遗漏的情节。

    努力想了片刻,郁白翻身看向夏序怀睡着的侧脸,情不自禁地想起早晨的那个吻。

    在那之前,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兜兜。

    可是,这个世上会叫他兜兜的人,已经全都不在了。

    郁白想,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这么叫他了。

    下午的时候,郁白又有一点发烧,夏序怀带他去昨晚那家诊所挂水。

    现在人还不算多,诊所里只有三四个人在输液,其中一个恰好是昨晚上坐在他们对面也在挂水的女生。

    郁白随便找了地方坐下,看夏序怀去和医生交涉,回头时正好和那个女生的目光相对。

    女生微愣,随后镇定地转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夏序怀和医生说完,走到郁白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地用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医生在配药。”

    郁白恹恹地,也不怎么动,只是疑惑地低声问他:“对面那个女生,你认识吗?”

    夏序怀随意扫了眼:“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一直在看我们?”

    夏序怀大约知道答案,他不动声色地握了握自己的右手,说:“不知道。”

    郁白吸吸鼻涕,把懵着的脑袋缩进厚衣领,身体也从椅子上往下溜,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就不动了。

    等了不到一分钟,医生拿着药走过来,郁白坐直了些,伸出左手放在扶手上。

    他左手手背有一小片青紫,是昨晚挂水后留下的痕迹。可能是因为太瘦的缘故,郁白手背上的血管很明显,衬得针眼和青紫痕迹也比别人更醒目。

    再加上今天气温降得有些厉害,郁白不过挂了一会儿水,手就有些凉,配上青紫痕迹,怎么看都有点吓唬人。

    夏序怀坐在他左边,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右手就搭在扶手上,离郁白正在挂水的手挨得很近。

    所以,郁白不过是手僵稍微动了一下,就贴住了他温热的手腕。

    那一点温热顺着郁白的指尖蔓延过来,使得他呼吸放缓,感觉自己如同杯中不断上升的气泡,劈里啪啦破碎的小声响只有他能听到。

    静了片刻,郁白也没等来夏序怀的什么反应,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都放在了手机上。

    正当他想慢慢地撤回手时,夏序怀突然握住了他的半只手。

    也就是这一瞬间,郁白猛地想起来,昨天晚上,也是在这个位置,好像有一个人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过。

    掌心徒然灼热起来,连同昨日残留的温度,让郁白一时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举动。

    “手太凉了。”夏序怀的视线没有离开手机,轻皱着眉头说出的这句话,让人以为仅是郁白的手太凉,所以他才会有这样的行为,而不包含其他的意思。

    如果不是对面女生的表情太过怪异的话,郁白也会这样认为。

    但哪怕是这样,郁白也没有再撤回自己的手。他逐渐放松神经,再次在座椅上寻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把自己的半张脸埋进领口里。

    等到快要挂完水,夏序怀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医生过来拔针,然后两人先后起身,往回走。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