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值得(7/10)

    “小白,你千万不要多想,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和你没有关系的。”舒绘安慰他。

    郁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已经有很多人说不是他的错了,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反而全都怪他,说他命硬,克死父母和爷爷。

    就连一向疼爱他的奶奶,现在看见他就咒他去死。

    夏序怀腿上放着那个破烂的纸盒子,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在郁白看不到的角落里,他两手相握,好半晌才止住了手抖。

    他今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没有听清孙华的话,以为是何纪快把郁白打死了,所以才让孙华赶紧报警。从家到公安局的这段路,他的手一直都是抖的,现在坐在车上,心里还是一阵后怕。

    郁白坐在他旁边,只以为他是在生气,而且明显要比上次严重,一时也不敢和他搭话。

    回了家,舒绘赶着他们都去洗澡,自己去厨房熬姜汤。

    夏承关很快洗完,出来换舒绘去洗。

    夏序怀在卧室里给郁白找了衣服还有新的洗漱用品,郁白一一接过进了浴室,夏序怀便站在浴室门口出神地不动了。

    暖热的水流涌出来,打湿了郁白身上的每一处。他一直忍着的眼泪这才掉下来,融进水里,哭到眼睛喉咙痛,根本停不下来。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只有水流动的声音,再听不见其他声响。可夏序怀站在门外,手指轻触磨砂玻璃,却好像听到了,门内的人,正在无声地哭。

    过了很久,郁白才从浴室出来。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落在白色的长袖上洇出湿痕,隐约透出一点肉色。身上的衣服也很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脖颈连着锁骨的位置露出大片肌肤,白得晃眼。

    夏序怀的目光只在他身上掠过一下,然后转身去衣柜里找出一件厚实的外套,递给他。

    郁白默默接过,然后穿上外套。他出来的时候没有照过镜子,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鼻子红的有多厉害。

    夏序怀进浴室翻出一条干毛巾,站在郁白身后,给他擦头发。擦到不再滴水后,又拿出吹风机给他把头发吹干。

    郁白任由身后的人摆弄,头皮被热风吹得痛了都没吭一声,也没有动。他双手都被长一截的袖子遮住,隔着布料相触,还在想那双鞋怎么样了。

    夏序怀没给人吹过头发,凭自己的感觉上下左右仔细吹着,手指拂过黑软的发丝,盯着郁白头顶的旋看。

    头发吹干,夏序怀才发现郁白的头发全翘起来了,歪七扭八地冲着天,他自己倒是无知无觉,还偷偷瞅一眼夏序怀,绞尽脑汁地想要说些什么他才能不臭着脸。

    夏序怀默几秒,直接转身出了卧室。

    郁白一愣,跟在他身后追了一步,又踟蹰地停下。

    厨房里,不止姜汤煮好了,中午没吃的饭菜也已经热好了。舒绘和夏承关正把菜端上桌,看见他便问:“你们都洗完了吗?正好出来吃饭了。”

    夏序怀径直进厨房盛饭,说:“我把饭菜端回房间吃。”

    “也行,”舒绘略一思索,便点头说,“那你们俩记得喝姜汤。”

    “嗯。”

    舒绘用干净盘子夹了很多菜,等会好让夏序怀端进去吃。弄好菜,她回头一看,夏序怀还在那盛饭。

    “小怀,米饭压得太实了吧?”舒绘看着他手里那碗冒尖的米饭,出声提醒。

    夏序怀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说:“没事,能吃完。”

    等他把饭菜都端进屋,舒绘才忧心地对夏承关说:“承关,小怀好像不太高兴。”

    夏承关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青春期的孩子都一个样,不用管,一会儿就兴高采烈的了。”

    “你这个当爸的太迟钝了。”舒绘小声指责。

    夏承关没听清她说什么,自顾自忙着吃饭。

    卧室内,郁白接过夏序怀手里的姜汤喝掉,从碗沿上方看他走进浴室洗澡。

    郁白没洗澡之前就饿得不行,现在面对香喷喷的饭菜,差点拿头追着吃,等夏序怀从浴室出来,他已经结束战斗了。

    桌子上的碗盘吃得很干净,连一片菜叶都没剩下。

    “……吃饱了?”夏序怀问他。

    郁白点头,把碗盘垒好放在一起。

    两人份的饭都吃完了,再怎么样也该饱了。夏序怀忍住没说其中一碗饭是自己的,只是端起碗盘出去。

    正好夏承关和舒绘也吃完了饭,正在收拾碗筷。

    “你们吃完啦。”见夏序怀出来,舒绘边说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夏序怀应一声,然后去拿橱柜里的医药箱,又回了房间。

    看见夏序怀手里的医药箱,郁白想起之前上药的情景,一时间先红了耳尖。

    “衣服脱掉。”夏序怀没说其他的,直接打开医药箱找需要用的喷雾和药膏。

    这次确实和上次不同,夏序怀的态度更强硬,让郁白不知道怎么拒绝,更怕说错话令他生气。

    郁白背过身去,慢吞吞脱掉刚穿上没多久的衣服。

    夏序怀靠近,目光从他的后颈处一寸寸往下,白皙的后背到处都是红肿青紫的伤痕,连接到身前的位置。这些伤有些是在地上翻滚擦伤的,有些则是被打的,打眼一看触目惊心,让人找不到地方下手上药。

    喷雾和软膏交替着涂抹在郁白的背上,一点点处理上面的伤。夏序怀动作小心轻柔,郁白没觉得疼,反而有点痒。

    “转过来。”

    背面处理完,夏序怀又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郁白的整个上半身都不知不觉染了层薄红,他低着头,手里一直拿着衣服,等夏序怀说好了,他就可以立马穿上。夏序怀看了一眼,然后立刻移开视线。

    正面的腰腹处也有点青,夏序怀半蹲下来,凑近给他喷药。

    屋子里静悄悄的,郁白不自在地动动腿,努力忽视掉怪异的感觉。

    可是偏偏有人不放过他,夏序怀直起腰,就着这个姿势看他:“裤子。”

    郁白因为这两个字气血上涌,脸红到脖颈,上衣都忘了穿。

    “我、我可以自己来……”好半晌,郁白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夏序怀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没答应也没动,一副要把他浑身上下全都检查一遍才罢休的架势。

    郁白穿的是短裤,两条瘦白的长腿搭在床沿,裤腰大了不止一圈,所以被他用裤绳系得很紧。

    两个人都不肯退让,大有就这么僵持下去的打算。最后还是夏序怀先起身,坐到床上,一手握住郁白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给他检查伤口。

    郁白被他猝不及防的举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揪住床单,想缩腿又被攥住,只能呆呆地看着夏序怀。

    夏序怀撩起裤腿查看,还好两条腿没什么事,只是膝盖有点红,连药都不用喷。

    全部上完药,郁白一个字都不想和夏序怀说了,自己先把衣服穿上。

    “睡一觉。”显然夏序怀言简意赅的样子也不像是要和他再说些什么,收拾了药箱就出去了。

    郁白扭身钻进被子,把被子扯过头顶,浑身冒着热气,在里面闷闷地锤床。

    夏序怀放好药箱,往阳台走去,那儿晒着一双新鞋,除了有点湿,没有一点脏的地方。

    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外面的地就全干了,一点水渍的影子都没留下,让人恍惚以为前几天根本就没下过雨。

    夏序怀站在阳台上出神,没发觉身后有人靠近。

    “待在这儿看什么呢?”夏承关走到他身边,也看了看窗外。

    夏序怀沉默,夏承关便继续问:“你阿姨说你看上去不太高兴,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良久,夏序怀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和舒阿姨是怎么在一起的?”

    “嗯?”夏承关微怔,紧接着笑起来,“好小子,你问这个什么意思,是准备早恋了?”

    “没,就问问,不说算了。”夏序怀面无表情地转身,准备走开。

    夏承关适时地“挽留他”,说:“我和你舒阿姨就是自然而然在一起的,她来医院检查身体,碰到了我,我们就多聊了两句。然后在医院外偶遇的时候加了联系方式,多次接触后,就在一起了。”

    “就这样吗?”

    “当然也不是,”夏承关说,“两个人在一起肯定是会有摩擦的,彼此磨合的过程中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出现,但我和你舒阿姨都算是耐心的人,把它们一个个解决掉就好了。”

    “那你和我妈为什么会离婚?”夏序怀看着他,想要听到答案。

    夏承关和许仪离婚时夏序怀还很小,不怎么记事,这么多年他们两个人也有来往,都是平静和气的,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

    “我和你妈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就结了婚,然后就有了你。当时我们确实还不太成熟,她有她的事业,我也有我的,彼此都很忙,缺少沟通,在带孩子的事情上也吵过架。当然,这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们两个不稳重又太自信,总以为能面面俱到做好所有的事,结果什么事都做不成。我和你妈决定离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到现在为止,我也很尊重并看好她为事业努力的样子,她也是这么看我的。你妈和你舒阿姨的性格完全不同,却都是很好的人,只能说,我和你舒阿姨更适合在一起,过日子也更快乐吧。”

    夏承关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如果你要谈恋爱,不管是在一起还是走到最后结婚的地步,每一个决定都很重要,不能一时上头就随心所欲做些不负责任的行为。但要是你有能力有信心自己能照顾对方,给予她想要的东西,不论什么困难都依旧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那就放手去追!我儿子这么优秀,喜欢的姑娘也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也不一定,夏序怀想。

    他看向窗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无言的酸涩,或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

    夏序怀进卧室时,郁白已经睡着了。

    夏序怀把遮住他脸的被子拉下来一点,看到他濡湿的睫毛还在颤动,一滴透明的泪滑过眼角,洇进枕头里,再找不到踪迹。

    夏序怀安静地看了会儿,用指腹蹭掉他的泪。郁白被惊醒,看到是他又放松下来,睡眼朦胧地叫他的名字:“夏序怀。”

    “我在。”夏序怀低低应一声,掀被上床。他躺在郁白身边,侧过身看着他,把一只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间。

    “睡吧。”

    “嗯……”郁白闭上眼,喃喃地回应,头歪到他的肩上,再次睡过去。

    “……咱直奔五楼,我跟你说……诶那不郁白吗?”

    “正好一块去了!走,拉上他!”

    郁白刚从厕所出来,就被陈凭和张途一人架起一边胳膊转了个身。

    “……做什么?”郁白被拖着上楼,后面还跟着班里的其他一些男生。

    张途说:“咱上五楼走一圈,看看文科班的女生。”

    “文科班的女生又多又漂亮,搞不好就能遇到一见钟情的,然后谈一场终生难忘的初恋。”陈凭嘿嘿一笑。

    “能有人看上你,也是挺难得的。”后边有男生故意打趣他,被陈凭回头笑骂了一句。

    “主要是最近学习学累了,就当是散心转一转。”

    “是啊,我们都没什么时间休息,不像你们走读生每晚还能回家睡,我们住校生已经两三个月没有睡过自己的床了。”

    “瞅瞅郁白这脸,都学瘦了……”

    后边一片唉声叹气,脚步倒是没停,打闹间,他们到了五楼。

    为了不显得过分怪异和突兀,几个人装作聊天看风景的样子,慢慢挪着步子从一班的教室外经过。

    郁白被他们夹在中间,跟着他们的举动一步一挪,连转身离开都做不到,只能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不跟任何人对视。

    “快看快看,二班的班花!”

    “哪呢?哪呢?”

    “我觉得都挺好看的啊,这班花谁评的,你咋知道她们是班花?”

    “哦,我把每个班看到的第一个女生都叫班花。”

    “……”

    五楼的走廊好不容易走完,陈凭和张途又架着郁白下楼,一群人叽叽喳喳个不停。中途碰见教导主任涂尘忠,他们默契地闭上嘴,等他走远,又开始继续刚才的讨论。

    到了班门口,郁白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被吵得有点疼了。他一抬头,却看见夏序怀从对面走来。

    夏序怀脚上穿着一双新鞋,干净得像是刚从鞋盒子里拿出来,但实际上他已经穿了有几天了。

    陈凭不止一次看见他弯腰擦自己的鞋,宝贝得不行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脚上的鞋,这才穿了没多久就被踩得一个脚印叠一个脚印的,都快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郁白眼看着夏序怀走近,两步追上前面的严月,把刚从地上捡的头绳还给她。

    严月手里抱了一大摞练习册,腾不出手来接,夏序怀便将练习册抱到自己手上,她才拿过头绳扎头发。

    两人走到班门口,严月扎好头发就把练习册抱了回来,对他说了句:“谢谢。”然后走进班里。

    郁白抿了下嘴唇,呆在原地没说话。

    倒是夏序怀看他们闹哄哄的,问了一句:“做什么去了?”

    陈凭连忙说:“我们去五楼看文科班的女生了!夏哥要不要也去看看?”

    “他就不用了吧,”张途说,“他去了,那些女生就看不见我们了。”

    “对对对,夏哥你就别去了,好好学习吧!”

    他们俩说了这么多,夏序怀就站在那一句话都没接。他垂眼看着郁白,目光逐渐黯淡下来,然后转开眼,先进了班。

    郁白心里的一点莫名其妙的期待熄灭,甚至刚刚生出的一点心虚都被失落酸涩代替,他搞不懂自己想要夏序怀做出怎样的反应,但绝不是这样的事不关己,好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没人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只是看到他们先后进了班,便也跟在后面进去,等着上下一节课的自习。

    夏序怀坐在座位上翻时间表,现在距离十一月份的期中考试没多少时间了。这次的期中考试是由各区统一命题和考试,考试规模大,试题难度也大,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是迈入高三的第一次大型考试。

    郁白本来低着头不知在发什么呆,突然被面前多出来的几本习题册惊回神。他看一眼夏序怀,随手翻了翻,里面有很多用圆珠笔勾选出来的题,都是他知识上的薄弱点。

    “前两天晴姐说快要期中考试了。”夏序怀嗓音淡淡,说完这句就开始看自己的卷子。

    郁白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学习很不专心,他甩甩头,抛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拿起笔专注地看夏序怀给他圈的题。

    窗外艳阳高照,阳光透过玻璃一角照到教室地面,随着时间慢慢移动。班里轻悄悄的,都是翻书做题的声音,心无旁骛地学习着。

    十月底,整个高三教学楼的氛围都紧张起来了。各个班级都出了考场表和座位表,郁白拿了两张便利贴,把自己和夏序怀的考场座号记下来。

    回到座位上没一会儿,蒋鹂提着一个袋子走过来。挺大的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糕点点心,又好看又好吃的样子。

    蒋鹂把袋子里的糕点拿出来分给周围的同学,分到郁白和夏序怀这一排,她多给了郁白几个小点心。

    “不够的话再和我要,考试加油!”蒋鹂冲他笑道。

    郁白点头道谢,正进班的夏序怀恰好看见这一幕。

    夏序怀面无表情地坐下,想起之前郁白说蒋鹂人很好,总是分东西给他吃。

    郁白一边吃点心,一边把便利贴贴在他的记事本上,说:“你的考场号和座位号。”

    夏序怀默了默,转头看他:“好吃吗?”

    郁白点头,然后便看见他把自己桌上的那份糕点推了过来:“好吃就多吃点。”

    “嗯。”郁白记得他不爱吃甜食,也就没多想,把糕点拿起来吃。

    夏序怀神情微沉,后背靠墙一动不动。

    下了晚自习,郁白跟在夏序怀身后去取自行车。

    树林间的小道昏黑,叶影幢幢,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借着一点从教学楼的光前行。

    往常不过短短一分钟的路现在却好像变得无限长,怎么都走不完。

    郁白看着夏序怀的背影,不自觉地轻声叫他的名字:“夏序怀。”

    夏序怀停下步子,却没有转过身。

    或许是因为不用直面他,郁白徒生出一种勇气,突然开口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过了半晌,站在黑暗中的人影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郁白张张嘴,却又不知要再说些什么。他迟钝地感觉到自己长久以来在面对身前的人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于是便觉得更加难受和茫然无措,还有无力张口的滞闷。

    “郁白怎么走得这么快?你们看见他了吗?”

    身后不远处传来蒋鹂的声音,似乎正在询问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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