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未明(3/10)

    “那是谁?”戚伤桐问。

    “不是说了,死囚,每隔两天就要斩一个。”

    “他所犯何事?”

    “都是要死的人了,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铁匠娘子轻嗤一声。

    戚伤桐发出一声微小而轻盈的叹息。我忽然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铁匠娘子去了客栈的马厩,利落地拆下马蹄上的铁掌,将新的一个个钉上。她将磨损了的旧马掌收了起来,抹了一把汗,对戚伤桐笑道:“允城不宜久驻,戚公子早日走吧。”

    戚伤桐面露诧异:“原来你知道我?”

    “先前看见你带着傀儡,心里有了些猜测,但不敢认,直到刚才才敢确认。”

    戚伤桐笑问:“这是为什么?”

    她将一只旧马掌放在手心,让他来摸:“一个多月前,它们的铁掌也是我换的,这上面有我的标记。它们当时的主人是个趾高气扬的富家少爷,向我打听公子下落,我受别人嘱托,给他指了个错的方向——”她见戚伤桐摸到了那块印记,便露出一个爽朗笑容,“既然公子已杀了他,我就不必担心他回来找我报复了。”

    “我没有杀他。不过他就算是要报复,也不会找你的。”戚伤桐道,“替我谢谢那位嘱托你的朋友。”

    铁匠娘子一愣,随即道:“好。”

    第四天,我们动身离开允城。小布很不乐意,说客栈的床他还没有睡够,嘟嘟哝哝地爬上了车。

    我趁机观察了一下小布的身体,他身躯外头罩着的那层皮肌理细腻,完全看不出材质。我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该不会是人皮吧?倘若真是,难怪他对身上穿的盖的材质那么挑剔。

    我们从另一个城门出了城,马蹄钉上了新掌,赶起路来都平稳顺畅不少。戚伤桐百无聊赖地掏出小刀,拿了一块木头放在手中雕刻,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们说话。

    “从绀州穿过去,就是旃州了,整个州内都有燕家的人,现在一看,每一个燕家人应该都已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他语气轻快。

    “在青鳞河坐船,可以直接到蠲忧山脚下。”我说。

    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连兄对于水路想必是很熟悉了。”

    “我可不……”我反驳的话出口一半,才意识到他又在揶揄我,不由闷闷道,“你也听说过不少我的传言。”

    “只这一件而已,神乎其神,想不记住也难。”他又道,“这样的经历万中挑一,连兄有没有想过寻根溯源,去找你的家人?”

    “没有。”我说,“以前没想过,现在……没什么好找的。”

    他发出一阵了然的笑声。

    我体会到一种前半辈子从未体会过的羞恼。驮着婴儿的白马、逆流而上的鲜血……这些我作为妙殊宗的连悉骅理所当然接受了的事,在如今看来竟变得充满夸张与虚伪。

    我不是因有这些与众不同的经历,才与同门弟子们殊分。而是师长从我身上看见了我从小展露出的不俗,才为我编织一个更为神秘的过去。就像……各大宗门世家千百年来走出的每一个“天才”、“宗师”一样。

    当我失去过去的眼睛,方能看清过去的谎言。可是除此之外,我所攀登上的那么多台阶,又有多少是早已暗中铺设、让我注定会跨上去的?

    我的身体像冻住了一样,僵硬地摔下车去。

    我还无知无觉地保持着握缰的动作,小布的一声尖叫将我惊醒过来:“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抖了抖,看见我的傀儡身体脸朝下地倒在我们经过的路边,而真正的我——一缕魂魄,还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车前。

    小布从车内爬出来,又狠又快地控住即将脱缰的马匹,吼道:“你快进去!”

    没等我动作,泠泠的铃声便响了三下,一股巨大的拉力将我拽进了车内。我眼前天旋地转,定神的刹那,便见戚伤桐放大了数倍的脸。我已被他握在掌中。

    “小布,停车。”

    小布答应一声,缰绳一收,使马匹慢下来。他跳下车,往我的身体奔去。

    我动弹不得了,才发现自己被装进了戚伤桐手中雕了一半的木人里面。但我还能说话,十分迷惘地问:“我怎么了?”

    “失魂落魄,就是你刚才的状况。”他的手掌将我的大半个身体覆盖包裹,我仿佛一叶风浪中失控的行船,重新扎上了锚。

    “可是……傀儡的身体不是能固定住我吗?”我自没有怀疑他的本领,但只是后怕,但凡他和小布晚动一步,我是不是就已经下黄泉了。

    他皱起眉,若有所思道:“你这样的情况,大概有两种原因。”

    我忙问是什么。

    “一种是你原本的身体在附近,与你的魂魄相吸引,你就被从傀儡的身体里拉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我说,“还有一种呢?”

    “你平时心神不宁时,定在躯体里的魂魄就会有松动,而这一次恰好又在……”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完,就被小布的声音打断。

    “公子,他的腿断了。”

    那具傀儡被拖上车来时,衣服已经是破破烂烂的,两条小腿被单独放在一旁,整个身体矮了一截。

    戚伤桐摸着断口上的木茬,遗憾道:“还好能修,就是用起来会差一点。”

    我们只好停下赶路。他坐在路边用一套简单的工具慢慢将断面削齐整,然后取了几块碎木块做榫卯,将断处连接。

    我被他放在腿边,踩在他的衣服上,看他手指灵巧地推过木头,木屑即如雪花一样从他手底下飞出来。

    我随口问道:“你雕这个小人的时候,是打算将它雕成谁的脸?”

    “一定要是谁吗?”他反问。

    “那我换个问法:什么样的脸?”

    他飞快答道:“你的。”

    我怔愣了一瞬,只可惜此刻不能去抬手摸自己的脸。

    “只不过还没雕完,你将就一下吧。”

    他的平静衬得我心中的百转千回都像自作多情。

    我只好拾起另一个话题:“你刚刚说,正好又在什么?”

    他手上动作不停,疑惑道:“什么?我忘了。”

    他不想告诉我。我没再追问下去。

    一盏茶时间过后,戚伤桐快要收工,正欲将我拿起来,给我看看他修好的腿,忽然响起一阵急迫的马蹄声。

    被我们甩在身后的允城方向,道路尽头升起一团尘土,不多时,一人一骑从混混茫茫的烟尘中冲了出来,势如奔雷,挞伐而来。

    戚伤桐转过头深深凝望着马上的人,蹙眉问道:“他身上可带了什么东西?”

    小布说:“有,他扛着一只好高好大的旗子,黑色的。”

    戚伤桐一把抓起我,塞进了袖里。

    我大惊:“哎!”眼前只剩一片昏暗的蓝,那是他衣服的颜色。

    “上车。”戚伤桐毫不犹豫地吩咐道,我听见一阵磕碰声,大约是小布在手忙脚乱地搬傀儡,他又道,“别管了,先上去。”

    在他催促下,小布终于钻进车里,说:“公子,你也快上来。”

    戚伤桐的手臂刚抬起,那马蹄声便已从他身侧擦了过去,“呼”地挂起一阵狂风,掀起的尘沙似乎被他吸进口鼻里,让他一阵咳嗽。

    那咳嗽声很快便消失,可蹄声仍喧急如沸,我心中一凛,此时笼罩着我的蓝已经被密不透风的黑取代。

    猎猎风声吹透我的魂魄,我刚才寄居的身体也已不在了。

    “怎么是你?”一道声音从我面前飘到身后。

    “你认识这个人?”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不认识,但他也算救过我一命。”

    “那可惜了,你们俩都死了,只好等轮回后再报恩了。”

    “喂,你怎么也死了?”还是第一个声音,他似乎在问我。

    我的眼前一片眩晕,看不清任何东西,口齿不清地回答:“我死了很久了。”

    “哦,原来前几天遇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人了。我还以为你是死在路边,才被捡起来的。”

    我恍然:“你是那个躲在我们车底下逃出城门的人。”

    “你不都看见了,我没逃出去,别提了。”

    “你们也死了。”我说。

    “废话,不然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我问,“我们要去哪?”

    “你问我们,不如问外面那个人。”

    “哦,他是谁?”

    对方回答:“秦与岸。”

    我清醒了一些:“是……和允城城主一家子的?”

    “他弟弟。”他确认了我的话,“允城的刑犯被斩首之时,他必站在一旁监督,扶着这面黑旗子。我看过那么多次行刑,总算知道这旗子是干什么用的了。”

    一面能收走死者魂魄的旗,它应该只是无意间扫过戚伤桐的衣袖,就从他手中抢走了我,还好小布提前躲起来了。我紧张地再向他们确认:“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吧?”

    “嗯。”

    我松了口气,又问:“你们呢,是犯了什么罪被斩的首?”

    “偷东西。”

    我讶异道:“偷什么?”

    两个声音一起发出刺耳笑声:“城南有位姑娘与城西的一位公子私定终身,我们分别偷了他们的定情信物拿到当铺倒卖。结果被那两人看见了,都以为对方辜负自己,伤心之下一个白绫悬梁,一个去投湖,救下来以后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我此刻的表情一定精彩纷呈。“我要是那对男女的家人,也要斩你们的头。”我说,“但我若是城主,却绝对不能判这么重的刑,否则日久必有积患。”

    “死都死了,说这个干啥。”

    我有些吃惊:“罪犯无论轻重俱判斩首,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在刻意制造死人的魂魄吗?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担心要被送到哪里去?万一是要将我们炼成鬼仆呢?”

    他们总算有了些动摇:“那你要怎么办?”

    我沉吟良久,叹道:“拖延时间。”

    他们不理我了,这种沉默告诉我,我提的是一个馊主意。要是戚伤桐在就好了,他发现我不见了吗?他一定已经发现了。但不知他还要多久才能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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