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仿生傀儡会做春梦吗(7/10)

    “我是她哥哥,不是住在她肚里的虫子。”他有些好笑道,“我也不知道。”

    “但是,等我回去,就要退了这门婚事了。”我挺直脊背,背对着他,用清晰响亮的声音说道。讲完后,我感到一阵轻快,这个决定我早该做了。

    小布“啧”了一声:“你这个傻子。”

    我莫明其妙道:“我怎么了?”

    他嗤笑:“「你」给她难堪,就算她当场跟你翻脸,你们宗门也不会说什么,但她都咬牙忍了下来。你却在这个节骨眼主动退婚,不会以为自己在大义成全她吧?”

    “小布。”戚伤桐开口制止于他。

    而那些话语已深深扎入我心里。耻辱与羞愧感淹没了我,让我浑身发麻,每一个零件都不听使唤。

    “为什么?”戚伤桐又问我。

    我良久才反应过来,说:“年少时不懂成婚成家的分量,轻率之言耽误令妹大好年华,现在不该不懂了,我有愧于她。退婚是我慎重考虑后下的决心,我自当做好一切安排,不会让她再陷非议。”

    他叹了口气,缓声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我又沉默下去,身后的他们也没了交谈的兴致。天光既晦,视线尽头却亮起了灯火。

    我说:“再走一会儿,我们进城过夜吧。”

    连赶半个月的路,总算遇到了人烟聚集之地,小布兴奋地直拍我的肩:“好,你快点,快点!”

    “马要累坏了。”我虽这么说着,却还是忍不住催了一鞭。

    马匹四蹄飞奔,扬起一片尘雾。我放下了车帘,免得让灰尘沾到戚伤桐的身上。

    灯火映照的城门逐渐近了,我眯起眼远眺,读出城门上的两个大字:“允城。”

    小布便更高兴了,说:“这里没有仇人,快走,我想睡在床上。”

    我失笑,松了松缰,让马跑完最后一段路。

    城门守卫虽不多,我们入城时也经了一番繁琐盘查,三人都被叫下了车,一个卫兵上前来盘问,另一个钻进车内,不知要搜寻什么。

    “干什么的?”

    戚伤桐坦然自若道:“在下姓戚,族中行十二,与家仆出游归返,欲进城逗留一晚,明日就离开。”

    车里那位钻出来,点了点头,盘问我们的守卫神色有变,恭敬道:“请进。”

    我正欲上车赶马,戚伤桐却拦住我说:“等一下。”

    他竟与那些守卫闲谈起来:“请问允城如今是何人执掌?”

    守卫回答:“现在的城主是秦与山大人。戚公子若要见他,小人现在便可引公子去他府上。”

    “不必了。”戚伤桐道,“我不想见。”

    守卫低头称是,将我们让了进去。

    天才刚刚黑,街上已少见行人,各家店铺、房屋内的灯火烛光明亮,热烈的喧声被隔绝在门板之后,只从缝隙中透出一丝一缕惹人神往的烟火气。

    我回头看见城门已远,这才开口说话:“刚才有个人从我们的车底下钻过去了。你是故意停下来吸引守卫的注意,等他跑出去的?”

    “是。”

    “你认得他?”我刚说完,便摇了摇头,“不,我应该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那样?”

    “大约是个通缉犯吧。”戚伤桐说,“否则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走出城门呢。”

    “也是。”我对他一时兴起的出手相助再也懒得质疑,只说,“不被牵连就好。”

    沿街转了两个弯,我们在一家客栈下榻。洗劫了燕洪廷以后,戚伤桐花钱极为阔绰,给我们两个“仆人”也各要了一间上房。

    我偷偷问他:“戚家的公子就是这样花钱的?”

    “哪家的公子都是这样花钱的。”

    “戚十二的名字叫什么?这是哪个被你冒名的亲戚?”

    他一笑:“我定居空庐之前,戚家还没有老十二。”

    “你可真敢冒险。”

    “在这些人面前,暂时是穿不了帮的。”戚伤桐气定神闲道,“他们连你们俩是傀儡都看不出来。”

    走在最前头领路的店里伙计已不知不觉将我们甩了一大截,停下脚步招呼道:“公子,您的房间在这!”

    戚伤桐快步走了进去,扔下一句“送一只浴桶进来”,便用一块银子将那人打发了去。

    上房床上的被子柔软得像水,我几乎已忘记了在一张体面的床上睡觉是什么感觉。只可惜这么好的床让我来睡实在浪费,光滑的缎面被子与草席地板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反倒是睁着眼发了一会儿呆后,隔壁淅沥的水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他在沐浴。我转过脑袋,朝向挨着他房间的那一面墙。他现在是在用手试水温,还是已经脱了衣服悄无声息滑进浴桶中了?

    我眼前浮现出他后腰上的淡淡淤青,那是前夜被不经意间压在身下的石头硌出来的。我耳中的水声越来越响,从温和的水花泼溅,逐渐幻化为暴雨中驰奔的巨浪,腥咸的湿意仿佛已溅到了我鼻端,然而在下一刻,一切幻想与隔壁的声音一道戛然而止。

    我茫然低头,看见被子被我扯出了一个洞。

    忽然,隔壁又响起“哗啦”一声。我心念一动,刚刚凝眸,湿溻溻的脚步声紧接着响了起来。他从浴桶中出来了,可千万不要摔跤。

    我们自是没有隔天离开,而是在允城逗留了几天,一为购置必需品,二为让马好好休息。

    允城虽然地处绀州,却已没有桃仙镇那般外道横行的风气,盖因近三年来治管此地的是位秦氏出身的大人,秦家虽远不够资格跻身五大世家,却也是旃州那边小有名气的望族。

    将这些告诉我们的是个铁匠,不知道她原本是哪一路外道,但自从秦与山入主允城后便与城中其他外道一样开起了阴阳店铺,表面上卖的都是普通物品,暗地里也承接别的生意。我们要买马掌,戚伤桐流连了四家铁匠铺后,进了这位娘子的店面。

    “允城原来是谁的地盘?”

    “火衣派。但有一天他们突然退出了允城,接着秦与山就做了城主。”

    “火衣派被秦家抓到了什么把柄吗?”

    “哪有,秦家花了钱了,谁会跟钱过不去。”她懒懒地一笑,“贪得无厌,爪子越伸越长。”

    戚伤桐问:“秦家?”

    “谁都一样。”她抓起扇子对着自己用力扇了几下,好像不愿意再谈下去,“公子若没有别的事,就不要耽误我时间了。带我去看看你的马吧,你们自己大概是不会换马掌的。”

    她锁上店铺,跟着我们回了客栈。沿途中,街道上忽然响起一声吆喝:“死囚送斩,闲人退避!”

    走在我们前面的行人自觉地让开一条宽敞的通道。

    铁匠娘子讥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让一让,不然他们会拿鞭子抽你的。”我这才后知后觉地退到路边。

    一辆囚车吱吱呀呀地从我眼前驶过,里面装着一具筋骨松散的身体,和一双闪着尖锐怒意的眼睛。

    那双眼一开始只是平平直视着押车的人,当我目送他远走、准备移开目光之前,他蓦地回过头来,目光盯在我的脸上。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我已从他目中找不见愤怒,仅剩一些怅然。

    “那是谁?”戚伤桐问。

    “不是说了,死囚,每隔两天就要斩一个。”

    “他所犯何事?”

    “都是要死的人了,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铁匠娘子轻嗤一声。

    戚伤桐发出一声微小而轻盈的叹息。我忽然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铁匠娘子去了客栈的马厩,利落地拆下马蹄上的铁掌,将新的一个个钉上。她将磨损了的旧马掌收了起来,抹了一把汗,对戚伤桐笑道:“允城不宜久驻,戚公子早日走吧。”

    戚伤桐面露诧异:“原来你知道我?”

    “先前看见你带着傀儡,心里有了些猜测,但不敢认,直到刚才才敢确认。”

    戚伤桐笑问:“这是为什么?”

    她将一只旧马掌放在手心,让他来摸:“一个多月前,它们的铁掌也是我换的,这上面有我的标记。它们当时的主人是个趾高气扬的富家少爷,向我打听公子下落,我受别人嘱托,给他指了个错的方向——”她见戚伤桐摸到了那块印记,便露出一个爽朗笑容,“既然公子已杀了他,我就不必担心他回来找我报复了。”

    “我没有杀他。不过他就算是要报复,也不会找你的。”戚伤桐道,“替我谢谢那位嘱托你的朋友。”

    铁匠娘子一愣,随即道:“好。”

    第四天,我们动身离开允城。小布很不乐意,说客栈的床他还没有睡够,嘟嘟哝哝地爬上了车。

    我趁机观察了一下小布的身体,他身躯外头罩着的那层皮肌理细腻,完全看不出材质。我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该不会是人皮吧?倘若真是,难怪他对身上穿的盖的材质那么挑剔。

    我们从另一个城门出了城,马蹄钉上了新掌,赶起路来都平稳顺畅不少。戚伤桐百无聊赖地掏出小刀,拿了一块木头放在手中雕刻,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们说话。

    “从绀州穿过去,就是旃州了,整个州内都有燕家的人,现在一看,每一个燕家人应该都已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他语气轻快。

    “在青鳞河坐船,可以直接到蠲忧山脚下。”我说。

    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连兄对于水路想必是很熟悉了。”

    “我可不……”我反驳的话出口一半,才意识到他又在揶揄我,不由闷闷道,“你也听说过不少我的传言。”

    “只这一件而已,神乎其神,想不记住也难。”他又道,“这样的经历万中挑一,连兄有没有想过寻根溯源,去找你的家人?”

    “没有。”我说,“以前没想过,现在……没什么好找的。”

    他发出一阵了然的笑声。

    我体会到一种前半辈子从未体会过的羞恼。驮着婴儿的白马、逆流而上的鲜血……这些我作为妙殊宗的连悉骅理所当然接受了的事,在如今看来竟变得充满夸张与虚伪。

    我不是因有这些与众不同的经历,才与同门弟子们殊分。而是师长从我身上看见了我从小展露出的不俗,才为我编织一个更为神秘的过去。就像……各大宗门世家千百年来走出的每一个“天才”、“宗师”一样。

    当我失去过去的眼睛,方能看清过去的谎言。可是除此之外,我所攀登上的那么多台阶,又有多少是早已暗中铺设、让我注定会跨上去的?

    我的身体像冻住了一样,僵硬地摔下车去。

    我还无知无觉地保持着握缰的动作,小布的一声尖叫将我惊醒过来:“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抖了抖,看见我的傀儡身体脸朝下地倒在我们经过的路边,而真正的我——一缕魂魄,还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车前。

    小布从车内爬出来,又狠又快地控住即将脱缰的马匹,吼道:“你快进去!”

    没等我动作,泠泠的铃声便响了三下,一股巨大的拉力将我拽进了车内。我眼前天旋地转,定神的刹那,便见戚伤桐放大了数倍的脸。我已被他握在掌中。

    “小布,停车。”

    小布答应一声,缰绳一收,使马匹慢下来。他跳下车,往我的身体奔去。

    我动弹不得了,才发现自己被装进了戚伤桐手中雕了一半的木人里面。但我还能说话,十分迷惘地问:“我怎么了?”

    “失魂落魄,就是你刚才的状况。”他的手掌将我的大半个身体覆盖包裹,我仿佛一叶风浪中失控的行船,重新扎上了锚。

    “可是……傀儡的身体不是能固定住我吗?”我自没有怀疑他的本领,但只是后怕,但凡他和小布晚动一步,我是不是就已经下黄泉了。

    他皱起眉,若有所思道:“你这样的情况,大概有两种原因。”

    我忙问是什么。

    “一种是你原本的身体在附近,与你的魂魄相吸引,你就被从傀儡的身体里拉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我说,“还有一种呢?”

    “你平时心神不宁时,定在躯体里的魂魄就会有松动,而这一次恰好又在……”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完,就被小布的声音打断。

    “公子,他的腿断了。”

    那具傀儡被拖上车来时,衣服已经是破破烂烂的,两条小腿被单独放在一旁,整个身体矮了一截。

    戚伤桐摸着断口上的木茬,遗憾道:“还好能修,就是用起来会差一点。”

    我们只好停下赶路。他坐在路边用一套简单的工具慢慢将断面削齐整,然后取了几块碎木块做榫卯,将断处连接。

    我被他放在腿边,踩在他的衣服上,看他手指灵巧地推过木头,木屑即如雪花一样从他手底下飞出来。

    我随口问道:“你雕这个小人的时候,是打算将它雕成谁的脸?”

    “一定要是谁吗?”他反问。

    “那我换个问法:什么样的脸?”

    他飞快答道:“你的。”

    我怔愣了一瞬,只可惜此刻不能去抬手摸自己的脸。

    “只不过还没雕完,你将就一下吧。”

    他的平静衬得我心中的百转千回都像自作多情。

    我只好拾起另一个话题:“你刚刚说,正好又在什么?”

    他手上动作不停,疑惑道:“什么?我忘了。”

    他不想告诉我。我没再追问下去。

    一盏茶时间过后,戚伤桐快要收工,正欲将我拿起来,给我看看他修好的腿,忽然响起一阵急迫的马蹄声。

    被我们甩在身后的允城方向,道路尽头升起一团尘土,不多时,一人一骑从混混茫茫的烟尘中冲了出来,势如奔雷,挞伐而来。

    戚伤桐转过头深深凝望着马上的人,蹙眉问道:“他身上可带了什么东西?”

    小布说:“有,他扛着一只好高好大的旗子,黑色的。”

    戚伤桐一把抓起我,塞进了袖里。

    我大惊:“哎!”眼前只剩一片昏暗的蓝,那是他衣服的颜色。

    “上车。”戚伤桐毫不犹豫地吩咐道,我听见一阵磕碰声,大约是小布在手忙脚乱地搬傀儡,他又道,“别管了,先上去。”

    在他催促下,小布终于钻进车里,说:“公子,你也快上来。”

    戚伤桐的手臂刚抬起,那马蹄声便已从他身侧擦了过去,“呼”地挂起一阵狂风,掀起的尘沙似乎被他吸进口鼻里,让他一阵咳嗽。

    那咳嗽声很快便消失,可蹄声仍喧急如沸,我心中一凛,此时笼罩着我的蓝已经被密不透风的黑取代。

    猎猎风声吹透我的魂魄,我刚才寄居的身体也已不在了。

    “怎么是你?”一道声音从我面前飘到身后。

    “你认识这个人?”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不认识,但他也算救过我一命。”

    “那可惜了,你们俩都死了,只好等轮回后再报恩了。”

    “喂,你怎么也死了?”还是第一个声音,他似乎在问我。

    我的眼前一片眩晕,看不清任何东西,口齿不清地回答:“我死了很久了。”

    “哦,原来前几天遇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人了。我还以为你是死在路边,才被捡起来的。”

    我恍然:“你是那个躲在我们车底下逃出城门的人。”

    “你不都看见了,我没逃出去,别提了。”

    “你们也死了。”我说。

    “废话,不然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我问,“我们要去哪?”

    “你问我们,不如问外面那个人。”

    “哦,他是谁?”

    对方回答:“秦与岸。”

    我清醒了一些:“是……和允城城主一家子的?”

    “他弟弟。”他确认了我的话,“允城的刑犯被斩首之时,他必站在一旁监督,扶着这面黑旗子。我看过那么多次行刑,总算知道这旗子是干什么用的了。”

    一面能收走死者魂魄的旗,它应该只是无意间扫过戚伤桐的衣袖,就从他手中抢走了我,还好小布提前躲起来了。我紧张地再向他们确认:“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吧?”

    “嗯。”

    我松了口气,又问:“你们呢,是犯了什么罪被斩的首?”

    “偷东西。”

    我讶异道:“偷什么?”

    两个声音一起发出刺耳笑声:“城南有位姑娘与城西的一位公子私定终身,我们分别偷了他们的定情信物拿到当铺倒卖。结果被那两人看见了,都以为对方辜负自己,伤心之下一个白绫悬梁,一个去投湖,救下来以后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我此刻的表情一定精彩纷呈。“我要是那对男女的家人,也要斩你们的头。”我说,“但我若是城主,却绝对不能判这么重的刑,否则日久必有积患。”

    “死都死了,说这个干啥。”

    我有些吃惊:“罪犯无论轻重俱判斩首,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在刻意制造死人的魂魄吗?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担心要被送到哪里去?万一是要将我们炼成鬼仆呢?”

    他们总算有了些动摇:“那你要怎么办?”

    我沉吟良久,叹道:“拖延时间。”

    他们不理我了,这种沉默告诉我,我提的是一个馊主意。要是戚伤桐在就好了,他发现我不见了吗?他一定已经发现了。但不知他还要多久才能找到我。

    “两位……兄台。”我说,“为何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我却看不见你们呢?”

    “你的脸翻过去了。”

    我不明就里,我像是飘在空中,分不清前后上下,只得凭感觉转了转。

    眼前豁然一亮,天与地都无比明晰地出现在我眼前。除此之外,我亦看见了那黑旗本体。

    那旗面在我眼中像船帆一样大,在我视线中飘扬翻动,漆黑的底色上,两张以白线绣出的人脸喋喋不休着:“终于看清你长什么样了,原来是个小白脸。”

    “你长得跟前几天不一样,还好你被抓时和那位公子呆在一起,否则我真猜不出是你。”

    他们的嘴巴一开一合,绣线的针脚也跟着在动。

    天上飞着的一只鸟低掠而下,在我眼睛上狠狠啄了一口。现在我可以确定,我自己无疑就是旗面上的第三张脸。

    旗子在那人肩头颠簸,翻滚得厉害,我怎么都看不到想看的方向。不过那边两位告诉我,没看见有人跟过来。

    “你家主人真的会来救你?”他们质疑我的期待。

    “他连你一个陌生人都帮,为什么不会救我?”我毫无芥蒂地接受了“主人”这个说法。

    “他就没救错过人?”那人露出带点邪气的笑。

    我问:“你的意思是,他救你是看走眼了?”

    他说:“难道不是吗?”

    另一个人悠悠感慨道:“为什么坐拥家财万贯、掌握生杀大权的都不是这些好人呢?”

    我说:“这是必然。”

    我们依附在旗帜上,一路飘进一座静穆的大宅。建筑用材是新的,样式刻意仿古,却没有古意,只有死寂;墙与屋宇厚重得像坟墓,连植物与虫蚁都避开了这里生长。

    秦与岸在前院中央才堪堪勒住马,翻身跳了下来,一扯旗杆,上下两截就被分别拔了开来。他将旗帜连同我们一卷,携在身上,抬布迈进屋内。

    我的视线又变成了一片黑,大声问:“两位,你们在哪?”

    囚车上遇见的那人讥诮道:“别叫了,我要被你吵聋了。我们三个贴在一起,端得是如胶似漆。”

    我一吓:“你别乱说。”但他的声音的确离我极近,就像从我口中发出来的一样。

    他反倒一乐:“这厮听不见我们。”

    另一人说:“废话,我们都成鬼了。”

    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聆听秦与岸的脚步。

    他一路疾走,没有停歇。时而转弯,时而直行,时而上阶,时而下阶。我逐渐失去了对方位的判断,只知道这宅院很深,简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里藏着秘密。

    我们等得要不耐烦时,秦与岸终于停下了脚步,将黑旗“哐”地一下撂在了地上。

    我们三个摊平在地,只看见头顶错综架构的屋梁。一眨眼后,一张脸出现在这幅背景中。那就是秦与岸,他留给我最深的印象,是那双指尖发紫的手。

    他用紫色的手指捻着几缕寸长的胡须,诧异道:“怎么有三个?”

    “嘿嘿,秦老二,你连自己监斩了几个人都不知道,少吃点孤女莲,醒醒脑子吧。”

    秦与岸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眼眯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字符的白纸,轻轻丢在我们脸上。白纸顷刻间燃烧成灰,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旁边那位说:“我是说,这位兄弟是在路边被你不小心掳来的,你要是有点良心就把他放了吧。”这一次他的声音被听到了。

    “放了,又如何?反正至多七日,你们都要魂飞魄散。”秦与岸冷冰冰地说,“就一起吧。”

    “真扫兴,轮回前还要看着你这张脸。”

    秦与岸饶有兴味地看他一眼:“原来是信轮回教的。那就好好跟你们的六道天尊祈祷,让祂保佑来世投个好胎吧。”

    “不劳你小秦大人费心,咱们有六道天尊保佑,你还是担心担心你家没人保佑的侄儿吧。他一半的魂已经去轮回了,一半还被你们强留在世间,你们怎么这么心狠呀,不如早点给他个痛快。”

    秦与岸面目骤然扭曲,一脚踩上他的脸,鞋底在旗面上狠狠碾转了几下:“闭上你的狗嘴。”

    那人依旧在说:“我死都死了,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让秦与岸收回脚的是一声怒斥:“废物,你拿镇魂旌擦鞋吗?”

    秦与岸的表情蓦地转为紧张,低下头来,下颌紧绷着,道:“大少爷,我把新魂带来了。”

    又来了个人。这一位听上去像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连执掌一座城的秦家人都要卑躬屈膝,想来身份不凡。可惜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多了一个?一次性斩三人,不会让城里的百姓生怨吗?”那人拖着狐疑的音调,“忘了我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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