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离魂症(3/10)

    “好看吗?”我走过去抱起那些颜色鲜艳的布料,放在桌上,“店家说这些都是时新的颜色,城里人都爱这么穿。”

    “好看,但公子不喜欢,所以只能我来穿了。”

    我怔了怔,想起戚伤桐的确总穿淡色的衣衫,旋即明白过来。我问:“是他亲口说的不喜欢,还是你见他从未穿过鲜艳的颜色,才揣测他不喜欢的?”

    “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万一你揣测错了呢?”

    他对我翻白眼。

    我说:“你不信的话,我们现在去找他问问看。”

    他终于急了:“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总觉得自己揣测的才是对的?”

    “认识你这么久,这是你最不像小屁孩的一句话。”我慢慢露出笑意,“这是我要他买的,我说我想要几件新衣,你可别中饱私囊啊。”

    他挥着拳头就要打我,我躲了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没想到他口一张,竟从中吐出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珠里。

    我左眼一片模糊,不过他也吐不出第二根针了,被我擒住,对我挤出一个鬼脸。

    “跟我打个赌,怎么样?”我说,“你就用这几个颜色给他做衣服,看他愿不愿穿。”

    他皱着鼻子说:“你真无聊。”

    我拔出眼睛里的针,发现尾端还有个线孔,不由笑了起来,将它交还到小布手上。

    “原来你在这啊。”小木探进脑袋来叫我,“快出来,公子找你。”

    那武师傀儡呆板地站在院中,五官、身体被做得简单而流畅,戚伤桐在它颈后按了一下,那里想来有个机关,它动起来,做出几个棍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是完全看不出是黄家武馆的棍法。

    真实的招式要复杂得多,因此他要我帮着一个一个动作调整。

    我每讲一会儿,他就将傀儡拆开,亲自调整机关。我伸头往那木头人的肚子里一看,就被那繁复的机关弄得头晕眼花,因此也格外佩服他,不用画图稿就能徒手制造。不过图稿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吧。

    我道:“这具傀儡和你房中放着的那些有何不同?你摇摇那个铃铛,可以让他们学会武功吗?”

    他被我的话逗笑了:“所有木偶的体内都是有机关的,只是复杂程度不同。我摇起铃,只是让他们做出他们会的动作而已。我库藏的那些是最简单的,和四岁儿童差不多,要把一个小孩变成武师,改动就大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可我的身体里没有这么复杂吧?”

    “是啊。”他说,“这是另外一种工艺。”

    他专心凿刻起木头,小木代他回答了:“制造机关木偶是木匠一支的绝学,将魂魄装入偶中是裁缝的技艺。”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木匠是偃门正统的传承,裁缝、皮匠是后来派生出的支系。最初的那位裁缝技艺不精,害怕被逐出门外,才用布缝了几个身体,套住一些野鬼装在里面。他凭这一手逃过了师父的考核,但有一天那布口袋破了个洞,鬼魂漏了出去,这才东窗事发,他仍是被驱逐了,就在外自立门户,仍打着偃门的旗号收徒。

    很久之前一直是木匠独大,不认别的支脉,只不过如今偃门式微,几个支派终于同气连枝,技艺之间也互有串通,才有以木偶盛装灵魂的做法。

    人偶中的魂魄便是“机关”,自然无需过于繁杂的工艺。

    一连几日都是晴天,那武师傀儡就一直放在院中,除却蛊发的时候,戚伤桐便从白天一直赶工到深夜。

    如今我不用他主动开口,也能看出他脸上哪一种细微的神情变化代表蛊虫开始作祟。在我将他带进房间之前,就会发觉那两个傀儡童子已经提前离开了。

    于是即便在院里,他也敢大胆地将手脚缠在我身上,让我像一棵被藤萝缠绕的树一样将他抱到卧室中。

    他穿的衣服越来越容易解开,将腰侧的细带一拉,半裸的胴体就呈现在我面前。

    我一般不去碰别的地方,只用手去抚慰他的下身,但他身体的反应却一天比一天贪婪。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在他情动之时会不由自主地把我拉近,企图用赤裸的皮肤磨蹭我的身体,连他前端的阳具都会被磨得翘起来。

    我有些担心蛊在他体内待久了会给他留下瘾,日后就算拔除了蛊虫也很难戒掉。每一次我想提醒他都欲言又止,忘记是因什么原因选择不说。

    他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抠进那个缺口,木屑从他指甲缝中掉下来,落在他小腹上。他极力地推着我,翻来覆去说那几句话:“不行了……轻一点……不行了嗯……”

    我知道他还没有到真正承受不住的地步,毫无恻隐地在他体内翻搅,将每一道褶襞间的软肉都摸个遍。他轻哼着,在高潮的时候脊背弓了起来,严丝合缝地嵌进我怀中。

    我在他回缓呼吸时握着他硬挺的阳具套弄,他的喘息又变急了,和我说:“那里……那里不用……”

    于是我放开他,等他第二回喷水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小腹上抹着一层精痕。

    从桃仙镇回来的第五日清晨,情欲从他身上退潮,他的指尖仍微微颤抖着,摸着我臂上被他抠得越来越大的缺口,说:“你的身体要重做,上次那株灵芝没有余料了。”

    “不急,这不是还没断吗。”我为他擦去身上的污迹,知道他此时必不会再回床上睡觉了,便道,“我帮你更衣吧。”

    他闭着眼点点头,被我扶着站起,双腿还微微打着颤。

    我给他换上干净的里衣,然后取出小布新做的那件衣服。上衣主色依旧为白,领口用红色包边,袖口则包着绿,被一条红绿相间的束带隔开的下摆则是湛湛的晴蓝。

    他低头看了看,神情微动,却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拉着他往外走:“出来看看。”

    灿灿晨光下,彩色显得更加艳丽,连带着白也带上几分耀人的光彩。

    那种花叫春雀鲤,它的颜色以最和谐的方式在他身上绽放着。

    我呆呆看了半晌,不安地想道,他当真是个美人。

    没等到小布起床欣赏他的作品,武馆的三兄弟就驱车来接了。

    戚伤桐对于他们的到来有些错愕,道:“我不是说,我会将傀儡送上门去吗?”

    那三人的目光停顿在他身上,流露出一闪而逝的惊艳,随后消沉下去:“爹已经走了。”

    戚伤桐默然片刻,轻声道:“节哀。”

    “爹说,不用请人为他留魂起尸,既然他无缘得见傀儡的样子,那也是命,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戚伤桐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说:“好。”

    他摇了摇铃铛,趺坐在地上的武师傀儡站了起来,走到三人面前。

    他们不断打量着它,似在审量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木偶究竟是否继承了他们父亲家传的武学。

    “不管怎样,还是让老师傅见见它吧。”

    他说的“见”不是安慰之语,人死后不久,魂魄确实会徘徊一阵子。三人干脆地点了点头,道了句谢谢先生,便请我们上车。

    戚伤桐关上院门,一道木色的影子啁啾着越过篱笆飞了出来,落在我肩上。

    我侧头一看:“梨花怎么跟来了?”

    三兄弟中的一人回过头来,诧异道:“这不是林家小姐的鹦鹉吗?原来在先生这里。”

    戚伤桐便顺势问道:“你们认识那位林家小姐?”

    “我们认得她的奶娘秦氏,就是她将戚先生的住处告诉我们的。”对方说,“听闻这几日林小姐的外祖来看她,竟将她的鹦鹉弄丢了,小姑娘在府中大吵大闹、不吃不喝,把林家上下都闹得不得安生,林老爷说要将她和秦大娘一起赶出去呢。”

    我说:“好歹是亲生骨肉,又当着人家外公的面,这可赶不得吧。”

    “话是如此。但外祖毕竟是外人,不能罩她一辈子。等他们一走,这林小姐在府中的日子更要不好过了。”

    戚伤桐问:“她那奶娘呢?”

    “秦大娘是林府里唯一一个好人了,只有她最待见林小姐,将她当亲生女儿养。这几日为给她找鹦鹉,急得头发都白了。”

    三兄弟和戚伤桐纷纷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各自想到了动容处。

    之后他们便沉默着一路无话,唯有梨花在我肩上越叫越欢,似为靠近家和主人而欢喜,不知烦恼为何物。

    黄老师傅是半夜走的。在很久之前他就为自己置办好了寿衣与棺材,遗体已然入殓,还未下葬。

    戚伤桐与我在他棺前上了香,香柱燃尽后,余烟中现出一个半实半虚的影子。三兄弟浑然未觉,我张口就要叫他,手突然被戚伤桐拍了拍。

    他说:“他们看不见。”

    我恍然醒悟,对那黄老师傅的鬼魂点了点头。他死后,浑浊的目光变得清澈,牢牢定在武师傀儡身上。

    武师傀儡走上前来,将手平平伸出。长子竟领会了其意,把自己腰间的棍棒交到了它手里。

    它一腿迈开,摆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起手式,接着,一招一式地将一套棍法演示了出来。和谐、流畅、铿锵,一分不少,一分也不多。老者的鬼魂看着看着,双目闭了起来。

    鬼是不会流泪的。

    他复又睁眼,对着戚伤桐作了一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棺木。

    “老师傅说,黄家祖传的二龙棍不必随他陪葬了,就拿出来放在傀儡手里吧。”戚伤桐说。

    “戚先生?”三个男人从震撼中如梦初醒,“我爹……我爹和我们说话了?”

    他们左顾右盼,戚伤桐道:“他已经走了。”直至他将这句话说完,那魂魄才淡化烟消。

    “三位保重,我们告辞了。”

    “戚先生……”身后传来扑通三声,是他们跪了下来,“谢谢先生,该给先生的报酬我们一分也不会少的!”

    戚伤桐停步,回头道:“半车榉木、半车柏木,几位料理好令尊后事,无论何时送到我家,都可以。”

    走出武馆的门,我将梨花从袖中掏了出来,它在我虎口上啄了几口,似不满我把它闷了这么久。

    戚伤桐瞥了它一眼,笑道:“留了它这么多天,也该物归原主了。”

    他拉住一个过路的人,问:“请问金线巷林府怎么走?”

    对方给他指了路,离了好久还一步三回头地看他。

    我问他:“你有没有发现,今天很多人都忍不住看你好几眼?”

    “发现了。”他说,“难道我今天的样子很滑稽?”

    “恰恰相反,他们也都觉得你很漂亮。”

    “也?”

    我心中一颤,没想到刻意玩了个文字游戏还被他抓了正着,摸着鹦鹉讪讪道:“对呀,我是说,他们和我想得一样。”

    他洒然一笑:“连兄夸我,怎么还一副心虚的样子?是怕我介意被人说「漂亮」么?”

    我问:“那你介意么?”

    他摇摇头,一甩袖:“走,去林府。”

    走到金线巷附近,我们就顺着一阵尖厉的喊叫声顺利找到了林府。

    那叫声耳熟得很,与当日林小姐发出的一模一样。

    我们围着府宅绕了一圈,戚伤桐在后门伫足,说这里离得尖嚎声较近。于是他伸手扣了扣门。

    来开门的是个丫环,本是一脸不耐的表情,见到他的那一刻眼眸都亮了,轻声细语地问:“公子有什么事?”

    戚伤桐说:“我们捡到一物,听闻是府上小姐遗失的,特来归还。”

    一听是来找林小姐,那女子露出些许失望神情,懒懒道:“公子请进吧,沿着石子路走,小姐在哪……想必你们都听到了。”

    戚伤桐对她道声多谢,我们就这样摸进了林府的门。

    后门是很偏的地方,厨房、柴房与浣衣房均在后门处,而林小姐的小小院落与下人们挨在一起,一同被和主人们的居处隔开。连伙夫和烧火工们都受不了,倚在门前边嗑瓜子边“呸呸”地往她院子的方向吐壳。

    我只觉唏嘘:“何必这样对待她。”

    戚伤桐语带好奇地问:“你是说她的家人,还是府中的下人们?”

    我说:“都不该。但下人仗势欺人,以下犯上,更让人心寒一些。”

    他说:“做主人的是她的血亲,都不能给她尊重,怎能指望这些拿工钱的呢。”

    他似乎话中有话,我心中一凛,放平了语调,说:“是啊。她父亲难道对自己过世的发妻也没有一点感情吗,居然如此苛待她留下的女儿。”

    “或许正相反呢。”

    “什么?”

    “没什么。”他摇头。

    说话间,我们已站在小院的门外。梨花发出兴奋的啾鸣,从我手中挣脱出去,飞向院内。

    那嚎啕忽然止住了,随之而起的是女孩惊喜的声音:“梨花!梨花!是你吗?”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向我们靠近。

    我已经看见了她绿色的裙子,戚伤桐却拉我一把,我们两个的身形一起被院墙遮住。

    “小姐,你慢点跑,诶!”追出来的人是她的奶娘秦氏。

    鹦鹉落在了女孩手上,她用额头小心蹭了蹭它的小脑袋,脸上的笑意灿若春花,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尖叫是她发出来的。

    “秦妈妈,梨花回来找我了,你又把梨花救活啦?”

    秦氏明显怔愣了一下,随后勉强笑道:“是……奴婢将它救活了,小姐这一次可要好好看着它,可别让它再死了。”

    女孩说:“好,我用笼子把它关起来。让它再也跑不了。”

    秦氏忙道:“不行,它被笼子关着,多可怜呀。”

    “可是不被笼子关住,老二老三那两个坏东西就把它打死了。”

    秦氏蹲了下去,握住她的手,眼中含着泪道:“没关系,打死了……只要奴婢在,还能给它救活……”

    女孩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抱着鹦鹉道:“秦妈妈,外公要带我走,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那不行。”妇人摸着她的脸,“奴婢不能走。”

    “外公不喜欢我和梨花玩,要是他也把它弄死了怎么办呀。”

    妇人盯着她,眼中流下两行泪,用生硬的语气说:“那小姐就别随他们走了吧。”

    我将脸转了过来,没有去看那女孩是点头还是摇头,似有一块郁气结在心口,怎么也化不去。

    一只手抚上我的肩背,轻轻拍了拍。那口郁气蓦地化成一声重重叹息,被我吐了出来。

    那是戚伤桐的手,那手掌一直是温暖、坚定的,将我混乱游离的思绪拍得归位。

    “她……”

    他对我晃了晃手指,做了个口型:她发现我们了。

    许是我的叹息声惊扰了秦氏,她出来查看,我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她一下子惊跳起来,像大白天见了鬼似的。

    “戚公子……”她的声音都是虚软的,“你们怎么在这?”

    “五天前在街上偶遇小姐和她外公舅舅们,捡回了这只鹦鹉。本以为你会找上门来讨要,结果一直没等到,正好今日来镇上办事,就顺路送来了。”

    秦氏的脸色涨红成猪肝色,嘴角牵起一个僵硬的笑容:“他们……没和我说过那日公子你也在,否则奴家凭着他们描述样貌也就知道是公子你了。”

    戚伤桐毫不意外道:“几位都是忙人,想不起这点微不足道的事也是正常。”

    秦氏面有愧色,想是听懂了他的反话。别人眼中微不足道之物,对那女孩来讲已是她的一切。

    我几乎要笑出来,问那妇人:“难道你家小姐一直当这傀儡鹦鹉是你做的?”

    不料她反手关紧院门,将女孩的欢笑隔绝于身后,朝我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两位公子,我做错了,求你们不要和人说,求你们了。”

    戚伤桐在我肩上又拍了拍,无奈道:“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搀起妇人,双臂抱在胸前:“你对她说那鹦鹉是谁做的都可以,我只有些事情不明,想问问大娘。”他捻着手指,一边掐算一边细数,“你抱着梨花的尸体来找我时,我发现它是被弹弓打死的,于是用最硬的木料为它做了一具身体;第二次,它烧毁了,你说是被鞭炮炸的,没能及时飞走;我换了轻质的料子为它做身体,让它遇上危险逃得快一些;你第三次来找我,它是被浸在水里生生泡坏的。”

    妇人点着头:“是、是。”

    “我看梨花也算机灵,与人呆在一起时,几乎形影不离,怎么总会被你家少爷找到机会虐待呢?”

    秦氏的身体抖如筛糠:“小姐只有奴家一个人照顾,有时打盹、午睡,总有照拂不到的时候,让他们得了可乘之机。”

    戚伤桐垂下眼眸,似对她这回答很是失望:“我上一次用最差的边角料为它做了一个新身体,用力一捏就会垮散,你怎么连一点疑虑都没有,反而有些窃喜。”

    “我何曾……”秦氏目露仓皇,“公子就算气我抢占您的功劳,也不可血口喷人。”

    戚伤桐轻叹:“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它重做身体,以后请别再来了。”

    他颔首告辞,刚走出几步,妇人就追了过来,扯住他的衣摆狼狈地跌坐在地:“公子,梨花是我家小姐的命,小姐是我的命,它要是没了,我们俩都活不成了啊……”

    他眉眼间显出淡淡倦意:“大娘请起吧,我不可能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的。”

    我忍不住道:“秦大娘,难听的话我来说吧。弄死鹦鹉再找人修好,谎称是你自己修的,一而再再三地以此牵制林小姐,怎么看她都不像你的命,倒像个落在你手上的人质。”

    闻言,她狠狠剜了我一眼。戚伤桐的眉皱了起来,对我说:“好了,走吧。”

    我想起那性情阴晴不定的女孩,犹豫道:“能不能……”

    “连兄,没有想好的事情,就不要开口。”他沉声道。

    他说得对。我叹道:“走了。”

    “公子!”秦氏又在身后叫道,“都是小少爷们,他们给我钱,让我帮他们捉住梨花……”

    戚伤桐的脚步停了下来,静候她说完。

    “奴家的丈夫腿断了,为给他瞧病欠了一大笔债,只能靠奴家一人的工钱来还。一年多以前奴家在夫人面前犯了错,她要将我撵出林府。奴家怕被赶走,就去求小姐,可小姐不懂事,一点都不在意奴家去留,奴家一气之下,就纵容少爷们打死了她从小养到大的鹦鹉……那之后我就后悔了,一心想补偿小姐,恰好听说了戚先生……”

    我说:“你第一次把傀儡带回来,搏了她的欢心,顺利留了下来,可你担心过不了几天她又忘了你的好,因此时不时令那鹦鹉死一次,好提醒她,她是离不开你的。”

    我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妇人,说可恶确实有些可恶,但也有些可怜。更可怜的是那林小姐,家中没有她一席之地,母亲的族人傲慢轻忽,对她最好的秦妈妈也别有用心。

    “这是你们的事,实情我不会与人说。”戚伤桐语气平静,无动于衷,“以后不必再来找我。”

    任秦氏如何发誓哀求,他再也没停下过步伐,径直走出了林府后门。

    “这样她就能好好对待鹦鹉了吗?”

    “不知道,但愿如此吧。”

    “若有一日她还清了债,离开了林府,林小姐又该怎么办呢?”

    “连兄,你我不是手眼通天的神仙。换作一个月以前,你或许能亮出妙殊宗弟子的身份施压,让林家答应你许多事,但现在我们只能做这些,剩下的,就看那位林小姐自己的运气吧。”

    回了家后,他往小院门口立了块谢客的牌子。这个月登门的人太多,他说此后两个月都不想见人了。

    虽不见人,木工活却一点没少做,晚上他就搬着矮凳和工具、木材,顶着一头星月坐在院中锯出“四无公子”的身体轮廓。

    我捡起一段手臂,刚想品评一番,就便想起之前的事,悻悻地放了下去。

    他笑起来:“现在还没有成形呢,想摸就摸吧。”

    我不敢再摸了,绕着他走了一圈,没话找话问:“你要今夜就弄完?”

    他很随意地说:“我困了自会去睡的。”

    “那么着急吗?”

    “我还想让它替我出一趟门。”他的眼睛眨了眨,“我家看门的狗到现在还没捡到呢。”

    “那你喝水吗?”

    他将垂落胸前的长发撩到肩后去,说:“好啊。”

    我走进厨房,发现常用的那只壶中竟有水,大概是那两个童子为他留的,我记得他不喜烫,就没再重烧,搬着他吃饭的桌凳来到院里,给他倒上一杯。

    他拿过去喝了,皱着眉抿抿嘴,脸色好像添了一分红润。

    他一边锯木头,一边语带揶揄地问:“你是不是很想将那小姑娘带走?”

    我一怔,低下头说:“当时只是有些吃惊。我长在师门,而不在家族,总以为血亲之间的联结会比同门之间更紧密一些,原来不是这样……”

    “原来如此。”

    “多亏你提醒了我,我现在自顾不暇,哪里照顾得起一个孩子呢。”

    他低声地笑,又倒了杯水抿了一口:“我那时也在想,若你真的开口把她领回来了,凭我们几个可养不了她。”

    我道:“其实,她未必肯和我们两个陌生人走。”

    “不一定。”他抬起头,脸色仿佛更红了,双眸晶亮,与月色辉映。

    “连兄,你可知道我是怎么离开戚家的?”

    我摇摇头,等他来告诉我。

    “我六岁那年,为我父亲画了一幅画像,自认画得不错,于是拿给他看。

    “他拿到一看,却大为光火,认为我存心丑化他,只因那画像里的人长着一颗青面獠牙流涎恶鬼的头颅。我辩解说,这就是我看见的父亲的样子,他更生气了,让我举着那张画像站在门口,问路过的人像不像他。只要有一个人说像,他就让我进门,若没人觉得像,我就得在门口当街承认自己是个眼睛瞎、心眼还坏的逆子。

    “从我家门口路过的人自然都认识他是戚家的家主,自然没有一个敢说我画的是他。我站了四个时辰,终于等来一个人问我画的是谁。我如实告诉了那人,他听后大笑着说:像、太像了。”

    我接话道:“所以,那个人是你师父段皮匠,你直接跟着他走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黑瞳上起了一层雾气,露出一个非常促狭的笑容:“不是直接。是我抱着他的胳膊缠着他带我走的。”

    我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扔了手上的活计,趴在膝上发呆,脸上红霞如玛瑙。我心里咯噔一下,拎起那壶倒出一点液体,用手指捻了一下。

    比水稍稍黏稠那么一点,只有一点。这是酒。他尝不出味道,直到醉了才发现。

    我吓了一跳:“你家怎么会有酒啊?”

    “唔……清明剩下的……”他口齿不清地回答,酒意已漫入全身,看我一眼,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那酒怎么会在茶壶里?”

    他冲我招招手。

    我倾身凑了上去,下一刻,被他在耳尖上轻吻了一下。

    我脑袋发懵,整个僵住了。而他已将手臂缠上我的脖子,滚烫的脸也贴了上来,蹭着我的面颊。

    “蛊发作了?”我分不清他此刻的反应,试探着问。

    他的脑袋动了一下,应是点头吧,我就当是了。

    我将手臂伸到他膝弯下面,试图将他抱起来,他的腿往我腰上一勾,带着我摔了个人仰马翻。我们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了,只听“嚓”一声,我的左肩嵌入一物,我扭头看去,是他劈木头用的一把小斧,插进我肩膀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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