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他喜欢木头(6/10)

    “平时就不常出门,一出门就遇上这么大的雨,真不凑巧。”我叹了一声,“我去镇上请个大夫吧?”

    “别去。”小木说,“厨房里有治风寒的药,你没事就去煎一副来。”

    我站起身,又停下:“药怎能乱吃?你怎么知道是风寒?”

    “那就不吃了,反正是会好的。”

    我一噎,不可置信道:“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他和我们不一样,生了病要服药调理,不然轻症久拖成重症,或落下病根,可就麻烦了。”更何况,他可不能病倒,我还指望和他一起东行。

    小木嘟哝道:“那你去嘛。”

    我气哼哼地跑去厨房煎了一副药,故意在他门前支起炉子,将药的苦气扇进房内。过后我才想起,屋里的两位都是闻不到的。

    我没什么看病的经验,只能看那些药材的颜色都被煮进汤里,就关了火篦出一碗,端到戚伤桐床前。

    他竟已醒了。

    小木又在一旁凉凉地说:“公子已退烧了。”

    滚烫的红从他脸上褪去后,露出苍白的底色。他身体虚软得只能将头侧过一些,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安抚般的微笑。

    “那是药吗?”他问。

    我捏着汤碗边缘,讪讪道:“是。”

    他说:“连兄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做出来的一碗,我不尝一口真有些说不过去了。”

    我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在听到这句话后忽然松懈了下来,轻松笑道:“这可不是菜。”

    他眼中也露出一丝柔和:“这样才对,你们两个,别愁眉苦脸地在我面前呆着。”

    小木腾地一下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我去把小布找回来。”

    我把药碗搁下,望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道:“怎么你一醒,他就好像开始闹脾气了?”

    戚伤桐问:“是我醒来才闹脾气的么?”

    我想了想:“倒也不是,你昏睡的时候他也有些……”我摸了摸鼻梁,“似乎故意不想给你医治一样。”

    “我的确不需看诊用药。”他说了句让我迷惑的话,见我露出诧异之色,他喉结颤了颤,继续慢吞吞地说,“他还在介怀心颜姑娘做的事情呢。”

    许久没听到那妖女的名字,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待我想起她是谁,刚欲脱口而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忽然心中一震,道:“那虫子还真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我简直要被自己这说法逗笑了,我不相信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延年益寿说不上,它的确能化解体内病气与淤毒。”他轻咳一声,我为他倒了杯温水送到他唇边,让他抿了一口,“她喂我服下蛊虫之前,是这样说的……不管怎样,也不算骗人。”

    我现在知道了,多半是他主动张的口。

    我郁郁道:“你这个脾气,确实还是让傀儡替你出门比较好。”

    他疲惫的双眼在我身上虚虚凝视片刻,道:“连兄想错了。不会伤害我的人就是不会伤害我,此事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的声音仍十分无力,却含有一股不可动摇的确信。

    当我与他对视之时,我竟找不出话来反驳。毕竟,任何一人看到他那双眼睛,都不会质疑,那双几乎没有视力的眼,亦是一双悉晓千百般画皮之下的本相的眼。

    “反正,她不会再见你了。”我喃喃重复起那一日他告诉我的话。

    “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他肯定道。

    我轻轻点着头,心知从此刻之后,我所有关于她的问题都不再有意义,亦不必再问出口。但我仍忍不住说:“有的伤害并非出自恶意。”

    他的上下眼睫缓缓相碰了一下:“连兄对此有什么心得?”

    “你,唉。”我本不擅辩经,遇上他这种道理自成体统者更是束手无策,铩羽而归。

    他烧退得快,却还是在床榻上躺了三天。期间小木与小布轮流照料,这三天内他体内的蛊异常安分,我只能在白天去与他说一阵子话,一见他打哈欠,就识趣地走出去。

    他痊愈那日正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小布将所有积压的夏衣都拿出来晾晒,挂满整个院子,在轻风中曳动着,如烟如云。

    院中有些花的花期已过,但有另一些不知名的绿茎从土下冒了出来。

    我拿着一只瓢,挨个给那些连花苞都没结的葱绿植丛浇水。

    一双白净的鞋履蓦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将视线上移,看见一段病后清减几寸的腰肢,再往上,便是戚伤桐又尖了些的下巴。

    “今日去镇上置办一套车马吧。”

    我一怔:“你伤寒初愈,不用这么急吧?何况你还没告诉他们两个……”我朝那层叠悬挂的衣服上映出的两个矮小影子望去。

    “我本来也不欲在此地多待。”他压低声音,“就在昨天,我感觉不到替身傀儡了。”

    “感觉不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简简单单地断了联系,在那之前,也完全没有一丝痛苦和杀意传过来。”他说,“又得走了。”

    我错愕道:“在狗狸山失踪的?”

    他点了点头。

    “那还等什么,我们一起去镇上,买了车马就走吧。”

    他拍了拍我的手,让我稍安勿躁,提声道:“小木,小布,我要离开泷州了,你们这次要与我一起走吗?”

    那两个活泼跑动的影子骤然停了下来,先开口的是小布:“公子,我和你走。”

    “公子,我不想再奔波了,就让我留下吧。”小木却给了截然相反的回答。

    戚伤桐道:“好,从明日起,你就是空庐的主人。”

    “我会将它一把火烧了的。”

    戚伤桐顿了顿,说:“随你。”

    他们都没有一丝犹豫,就好像此前都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今日的场景。

    我还未从这过于潦草又无比郑重的告别中回过神来,一阵骨碌碌车轮转动声在院门外响了起来,伴随着汹涌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有一大群人,气势凌人地向我们的寓居之所逼近。

    我下意识地想要跑,但看看自己和身边的人,意识到此时逃也是无用。

    戚伤桐亦听见了那声音,撩开遮住视线的一件衣服,神情凝重地盯着大门。

    “哐”地一声,院门被撞开了,十几根粗硕圆木哗啦啦倒了进来,最先倒下的一根径直撞到我的小腿上。我将戚伤桐往后一拉,木头在他脚边砸起一阵灰尘。

    有人在门外大声说道:“这里是戚公子家?桃仙镇黄家兄弟的酬金送到了!”

    半车沉甸甸的木头后面,来人现出身形。

    约有四五十个体型精练、样貌英武的壮年男子,穿着样式划一的青黑色窄袖服装,或挎刀剑、或执短棍,排列着整齐的队形簇拥着一辆华丽的车驾。

    此等排场,显然不是一个快开不下去的武馆能做到的。

    戚伤桐提起一口气,从容道:“既是来送木材的,将车停在门外就好,我自会派人去搬,现在堵上了我的门,我想请阁下进屋喝一杯茶都不行了。”

    “无妨。”刚才那说话声原来是从马车里发出来的。其声如洪钟,震得那欲盖弥彰的车帘都在颤。这是内功还没练到家的体现,只会“放”却不会“收”,急于炫耀反会暴露短处。

    “我正好还有一物,要亲手交给戚公子。”那声音又说道,它等了片刻,不见戚伤桐回应,语气加快了几分,“你出来取。”

    戚伤桐道:“在下天生眼疾,行动不便,有劳阁下将它送进来吧。”

    对方哼笑一声,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好。”

    凭空传来“砰”地一声巨响,一个重物摔在我们面前。白衣染尘,肢体扭曲,俨然是离家多日的“四无公子”。

    戚伤桐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没有多少意外地问我:“这是我那替身傀儡吗?”

    我回答:“是。”

    他抬起头朝声音的来源方向笑了笑:“阁下不像偃门中人,不知是如何断去我的「线」的?”

    “你那木匠师父年轻时在千红楼豪赌七夜,付不起赌资,抵押了一把剪子放在我家仓库里,被我借了出来。谁能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呢。”那声音显得有些得意,“戚伤桐,要找你可真难啊。三十六路外道都在替你遮掩,老子打听到的你的行踪都是故意散布的假消息,「石火」的杀手也请不动,绕了不知多少弯路。”

    戚伤桐愣了一下,随即神色恢复如常,松快一笑,道:“承蒙几位朋友的照料。”

    “你倒跟我谦虚起来了。”那人倏地将车帘一掀,露出其真面目,“我不是来和你唠家常的,今日你无论如何也跑不了了!”

    那人一身贵气打扮,发冠与腰带上嵌了大把明珠,将一身银花暗纹的深红锦袍照得光彩焕然。我微微吃了一惊,不是为这位显然不属于山野的名门公子般人物,而是因为我似乎见过这张脸。

    我略一思索,就从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面孔。

    是那日给我敬酒的二十四人之一。

    我拉拉戚伤桐的衣服,小声道:“他好像叫燕……津玉。”

    戚伤桐眉峰轻挑,望着那人问:“是燕三公子大驾光临?”

    “想得美,抓一个你哪用三哥亲至?”那人表情略略扭曲了一些,露出一个带着刻毒的笑,“今日就叫你知道你落在谁手上,记住了,我叫燕洪廷。”他将手伸出车外,打了个手势,训练有素的护卫顷刻间将小院团团围住。

    戚伤桐的声音冷了下来,问:“你来之前去过桃仙镇的武馆?”

    “去过啊。”燕洪廷漫不经心道,“在狗狸山误打误撞碰到了你这傀儡,本欲悄悄跟着它找到你,不料却打草惊蛇,之只好在它发现的前一刻剪了你操纵它的「线」。我们在狗狸山附近打听数日,终于在那家武馆里找到了一具傀儡——当今世上除了你,就只有你的赌鬼师父能做出来了。”

    他从车厢中抓起一物,向戚伤桐抛来。我一伸手截住了它,拿着一看,是那武师傀儡的一条腿。

    对方看着戚伤桐逐渐蹙起的眉,脸色变好了,愈发放肆道:“放心,规矩我还是懂的,我只是花了百金买下了那只傀儡和你住所的位置。那三兄弟不是练武的料,将武馆开下去又能怎样呢,他们拿了我的金子,就跟着一队游商屁颠屁颠离开泷州了。”

    戚伤桐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喏,他们临走前还惦记着没付你酬金,我就帮忙送来了。”

    “多谢燕公子。不过公子都要杀我,我要这一车木材又有什么用呢。”戚伤桐语气平和,蹲下身抚着一根桦木,“可惜,确实是好木头。”

    燕洪廷大笑:“我何时说过要杀你?你对我燕家做的事固然死不足惜,我也不能动用私刑,要将你先带回宗祠听候发落。”

    戚伤桐的语气微微上扬了几分,嘴角带起一丝弧度:“公子连私自处置的权力都没有,却还要为家族尽心尽力地追拿我,实是可敬。”

    我险些没憋住笑,终于有几分明白,那些关于他是个为祸江湖的恶人的传闻是从何而来的了。他气人可真有一套,以这柔和文静的姿态嘲讽起来,竟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燕洪廷怒道:“燕家满门同富贵、共荣辱,你这薄情寡义的叛徒少来挑唆!”

    我大约听懂了。这位并非燕家嫡系,只是旁支子弟,如此心急抓捕戚伤桐大概是想立件大功,迅速抬升地位。

    燕洪廷一甩袖子:“给我上。”

    在他命令发出的前一刻,戚伤桐以拽着我退入层层晾挂起的衣服当中。我的后腰碰到了水井边缘,回头一看,小布也不知何时聚了过来。

    小木呢?我想问。就见戚伤桐对我摇摇头。

    微风中飘动的衣物缝隙中,护卫手中利刃斩开竹子编的篱墙,篱笆上的花藤落成一地绿汪汪的尸体。我听见戚伤桐轻叹一口气。

    在晾衣绳上撑开的轻薄布料上映出围逼而来的黑影,我的心鼓噪起来,侧目看向戚伤桐。他像一棵在井边扎根的松,岿然静立,似在等候着什么。

    当第一个影子举起刀时,戚伤桐袖中传出一阵铃音。数声此起彼伏的咆哮撕碎了这份剑拔弩张。

    衣服上多出了其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尖牙、长尾和利爪在灵活的跃动间时隐时现。

    “什么怪物!”

    “快躲开!这妖人还有别的手段!”

    围攻的人起了骚乱,接二连三地倒下。那边燕洪廷大声道:“区区几个皮影,有什么好怕的!接着剪子!”

    有人拿到了木匠的剪刀,却茫然道:“本体……和「线」在哪?”话音刚落,一张巨大的嘴包住了他的头,再一松口时,他已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燕洪廷的声音已近狂躁:“不许退!将那碍事的晾衣绳砍了,别让他装神弄鬼!”

    所剩无多的追杀者听令一阵挥斩,衣服呼啦啦地掉在地上。戚伤桐面无表情地将左手虚虚一抓,几个手掌大小的皮影像蝴蝶一样飞回他手中。我看见了那些东倒西歪的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就像睡着一般,刚才攻击他们的只是影子,他们被咬、被抓到的也只是影子。

    我无心去想他们是否已死,因为戚伤桐此刻应已没有反击的手段了。

    那些人对他仍存了警惕,不知道他还藏了什么东西没使出来。我在心中计算着,以这一具身体的质量与现在能发挥出的力气,能不能撂倒这十几人。

    就在我打算动手时,燕洪廷发出一声惨呼。

    我与那些惊惶的护卫一起朝马车看去,只见他惯用来发号施令的那只手被一把银晃晃的钢刀穿了过去,刀身卡在尺骨桡骨之间,一时血流如注。

    燕洪廷用怨毒地眼神盯着那从袖中伸出刀的傀儡童子,伸出另一只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咔嚓”一声,小木的脑袋歪了,只有外面的一层皮与上身连着。而他的另一把刀也抬了起来,缓缓架开燕洪廷的手,直抵他的咽喉:“我的脖子断了不会死,但你就不一定了。”

    他们并未僵持太久,燕洪廷便算清得失,恨恨道:“回来。”

    护卫们扛起地上同伴的身体,鱼贯退出小院。

    “戚公子。”燕洪廷蛇一样的目光追赶进来,对戚伤桐道,“让你的小木偶滚远点。”

    “我说过要放开你了吗?”戚伤桐问。

    血色正从燕洪廷的嘴唇上飞速消退,他不可置信地瞪视着戚伤桐,问:“你还想怎样?”

    “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正好要出远门,想请燕公子与我同行一段路。”戚伤桐气定神闲道,“不用这么多人,弄得声势浩大,请公子的手下不用跟着了。”

    “你别欺人太……”燕洪廷话未说完,一条血线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流下,他磨了一下牙,暴怒地吩咐道,“没听见吗?滚!不许找我!”

    来时气势汹汹的护卫们零零落落地离去,因拖着其他人,动作十分磨蹭。那刀一直抵在咽上,使他瞳孔都在颤抖,不停骂道:“快走啊!快走!”

    戚伤桐拾起地上的衣服,拍了拍灰,说:“燕公子别急,我说了不会要你性命,这点信用还是讲的。”

    “呸。”燕洪廷的眼皮开始打架,一副要晕过去的架势。这样颐指气使的人竟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比他那位嫡系的三哥还要不如。

    小木“唰”地一下,从他手臂中抽出刀,耷拉着头,以这样一副诡异的姿势道:“小布,你拿绳子把他绑了。”

    小布哎了一声,直接捡起一根稍长的晾衣绳上去将他捆起,口中塞了一块布,再用绳子勒过去,让他只能不雅地张着嘴流涎。

    小木退回了院中,走到戚伤桐面前,唤了声公子。

    戚伤桐摸摸他的头:“谢谢。”

    “公子,我自己能把自己修好。”小木说,“你们该走就走。”

    “我知道。”戚伤桐的眼中头一次流露出如此直白的不舍,“但我不想在这时候与你分别。”

    “我也不想以这副鬼样子跟你们道别。”小木低垂着脑袋,“请你们记得我原来的样子。下一次见面时,我又会是完好的了。”说罢,他转过身,向屋里走去。

    戚伤桐站在原地没有动,我追了进去。

    小木听到我的脚步声,语气板板直直地问:“你回来干什么?”

    我无奈道:“总得拿些行李盘缠再走吧。”

    “哦。”他开始一件件向我细数,“公子的刻刀全都要带,小锯子只拿一把就够。银两放在他房间橱柜顶上的木盒里。应季的衣服两件用来更换,反正小布会做新的。其他的……我太久没当人了,你看着办吧。”

    我一一记下,并没有直接去收拾,而问他道:“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不怕燕家的人找回来报复吗?”

    他轻嗤一声:“我都说了,这个房子会烧掉,我不会守在原地让他们找的。”

    我低声道:“还要大费周折地建新屋……”

    “我乐意。”

    我不知道他先前跟着戚伤桐过的是怎样一种东奔西走的生活,因此也不欲质疑他的选择,只是问出了我最后一个疑惑:“你最初请我留下的时候,就想到自己会有离开他们的一天了,是吗?”

    他捧着自己的头,让它点了点,动作有些滑稽:“你别以为公子隐居就能避开世俗纷争,你也看到了,但凡他动了管闲事的念头,无论何方神圣都敢招惹一下。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在他身边姑且也能当个打手,以后就靠你了。”

    我笑道:“怎么说得像永别一样。”

    他又捧头摇了摇,继续说道:“你最好快点坐回妙殊宗的魁首之位,当连悉骅的朋友虽然别的好处没有,至少能让他在惹麻烦时多一分理。”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叹了口气,“我看你有些担心过度了,他不是连悉骅的朋友时,好像也从没怕过事。看来,我在做回连悉骅之前,还要当好一阵子戚伤桐的同伙呢。”

    过了许久,我才带着整理出来的一箱行李走出房门。院里的狼藉已被戚伤桐收拾好了,他此刻正站在马车旁,同小布一起给那燕家公子包扎伤口。

    燕洪廷已不省人事,脖子与手臂上裹着冒出血迹的布条,看着凄惨极了。

    “连兄现在可看清楚了,在下的确是个声名狼藉的通缉犯。”戚伤桐仍用温和中带些风趣的口吻与我说道。

    “你这是临走时反悔,想与我分道扬镳吗?”

    “不是。”他微微一笑,“只是提前告知你,和我走比一个人上路要危险得多。”

    “这算什么。”我拍拍燕洪廷的肩,“多亏戚兄,我们白得一辆马车、四匹马,和一个有钱的人质。”

    小布嘟囔道:“公子,把他杀了吧,少一个人的重量马还跑得快一些。”

    戚伤桐没有同意他的提议,钻进车内,请我们将燕洪廷搬进去。小布在昏迷的燕公子头顶打了一下,爬到前面驾车,“噼啪”甩了个鞭花,大声叫道:“走啦!”

    我们就此离开了那所小院。

    院门上,“空庐”二字秀逸神韵不改,现下凭空多出一分寥落。过不了多久,它就要真正变成这个名字该是的样子。

    这车厢两个人坐宽敞有余,挤进三人就有些局促。我与燕洪廷并肩而坐,他的头时不时歪到我肩头,使我烦躁不已,揪着他的发髻将他拽开。

    “带着他做什么?”

    “还有几件事想问他,等他醒了再找个地方把他放下。”

    我往小窗边靠了靠,道:“谁知道他什么时候醒。”

    戚伤桐端坐着瞥了我一眼:“连兄好像对他格外不耐烦。”

    “有吗?”我问。

    他点点头,也问我:“还是说,你是怕被他认出你是谁?”

    “我都没见过他的面……”我一怔,想起那日论道会上人海茫茫、衣袂连云的景象,忽然不能确定,那一双双盯着我的眼睛中有没有他的一对。

    “你的脸他是认不出了,若是怕被他认出声音,待一会儿我问话时,你可以不说话。”

    我恍然:“你觉得他万一会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他说:“名门子弟口中得到的消息,总比口口相传的流言准确一些。”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戚伤桐掀开帘布,层叠山峦的影子扑面压来,浓郁的青色猛然占据视野。燕洪廷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什么气味将他刺激得打了个喷嚏,忽地醒转过来。

    他一睁眼就开始破口大骂,用词匮乏,颠三倒四,讲得激动,脖子上的伤口又挣裂开来,冒出一行血迹。

    戚伤桐用手轻轻掩在左耳上,半低着头佯作小睡,待他骂到口干舌燥偃旗息鼓,才缓缓抬眸,好声好气地问:“燕公子离开旃州有多久了?”

    燕洪廷“嗬”了一声,没有回他。

    戚伤桐不紧不慢地又问:“你去过妙殊宗的论道会吧?”

    燕洪廷露出厌恶之色,扭过头不去看他。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几日才听说二妹在那儿受了欺负,想找人求证一下消息真假。”我看见戚伤桐的双手在膝上交迭起来,不经意地相互摩挲着,而他的眼睛看向窗外的青山,天光与碧影在他黑色的瞳仁中飞逝,后面的话,则像是在自言自语,“若真有人敢侮辱我的妹妹,无论山高水远,我也是一定要让他百倍、千倍奉还的。”

    我的魂魄在傀儡中打了个寒颤,我毫不怀疑,这是他真的会做出来的事。

    “你抢我的车去东四州,是为了戚阑栀的事,要找连悉骅算账?”燕洪廷紧闭的口居然被他撬开了,甚至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这可有意思了,我听说,他们都快成亲了。”

    我当即呆滞。先不说“连悉骅醉酒调戏未婚妻”一事当中有几分真假、后面又发生几多曲折,现在我人都死了,怎么与那位戚小姐成亲?我想起前些日子那位罗刹姑娘说的话,这世上还有配阴婚一说,可是戚家与我师门不至于这样丧心病狂吧?

    有一瞬,戚伤桐也露出些微困惑神情,很快被他掩藏起来,继续对着燕洪廷循循善诱:“这么说来,那登徒子一点惩罚都没受,反而要和我二妹成婚,这是什么道理?妙殊宗再家大业大,也不能仗势欺人到如此地步。”

    燕洪廷冷笑一声:“你不是早与家里断绝了关系,怎么突然为家人打抱不平起来了?”

    戚伤桐道:“燕公子,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你装什么。”燕洪廷舔了舔下唇,“别说你不知道你姑姑是什么人。他妙殊宗就算仗势欺人,欺的也是其他门派、世家,断没有让掌门夫人的娘家受委屈的道理。这婚事若没有两边和戚小姐本人点头,是决不能成的。”

    戚伤桐拧着眉,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不过,你怎知连悉骅没受罚?”燕洪廷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他可是被越定轩与陆安檀当众一阵好打,捆去闭关思过了。只不过事后妙殊宗为了戚小姐的声名,请当日在场的人不要传出去。”

    我越听越觉如芒在背。说不让传,他这迫不及待说给仇人听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更何况此事一个月前就几乎天下皆知了,显然不把妙殊宗的请求当回事的人不止他一个。

    戚伤桐脸色在几息间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道:“看来看不惯那位连公子的人真不少,一人犯错举世皆知也就罢,连累我二妹的名声,实在可恶。”

    我差点抖了一下,立即揪着燕洪廷的头发把他脖子拎起伸长一截,咬牙切齿地问:“那个连……那个人到底干了什么事?”

    他也吓了一跳:“你不是傀儡?”

    我说:“我是。”

    他仔细端详起我的面容来,我怕他看出我与自己原来那张脸的相似之处,一巴掌将他的头拍得低下去,被他大声咒骂。

    戚伤桐抬起左腿,叠在右腿上,换了个姿势坐:“我也想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燕洪廷看着他,有些好笑地问,“你能杀上妙殊宗将他挫骨扬灰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和你你那些暗中相助的「红颜知己」加起来也惹不起妙殊宗。”

    戚伤桐哂然:“燕公子,你究竟更讨厌我,还是更讨厌连悉骅?”

    “你们两个我都讨厌,想看场好戏,不行么?”他似已明白自己落在戚伤桐这“恶霸”手里,干脆破罐破摔,什么心里话都往外说出来,“论出身,你们的运气都比我好千百倍不止。你虽然是个废物,练不成家族的功法,只要你有心尚武道,为你改换体质也不过是戚家动一动手指的事,若想寄生家族,也能锦衣玉食地过完一生。他就更不用说了,从被妙殊宗收留以后一路坦途,良师、功法,这些上乘资源统统唾手可得……”

    我皱着眉看他一眼,这个人我认都不认识,他怎么对我有这么莫名其妙的恨意?

    燕洪廷越说越激动,失血的脸变得有几分狰狞:“你最好先收拾了他,我在黄泉等着看妙殊宗将你送来跟我作伴。”

    戚伤桐嗤笑出来:“你为何会下黄泉?”

    燕洪廷神情古怪地望他一眼:“你不杀我?”

    “你好好回答我,连悉骅是怎么欺负我妹妹的,我可以考虑放了你。”

    燕洪廷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论道会上,加上戚阑栀,他连败二十五个名门新秀,给他得意坏了,酒宴上喝了好多酒,还让那些败在他手里的人陪他一起喝。师兄弟们碍于面子,就敬了他一杯,没想到他酒意上头飘飘然,要你妹妹也给他敬酒。”

    我大惊,道:“你说话可要讲证据。”

    戚伤桐挑了挑眉:“就这样?”

    燕洪廷瞄了我一眼,不屑道:“当然不止。戚小姐是个体面人,只好也去敬酒,没想到他饮完那一杯后,彻底发起了疯来,对着戚小姐出言不逊……”

    我屏住了呼吸。

    “念了首诗——「琼肌雪腻蕴酥芳,琅玕幽葩占春光。不见花间蜂戏蝶,偏向画阑慕栀香。」”

    我“咔嚓”一下,将自己的手指掰断了一根。

    戚伤桐脸上已没了表情,自言自语道:“好一首登徒子诗。”

    “这是你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我瞪着燕洪廷。

    他理直气壮:“你们随便找个其他人问,也是一样的。”

    戚伤桐漠然看他一眼,道:“好,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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