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都是男人玩一下怎么了(7/10)

    戚伤桐道:“燕公子,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你装什么。”燕洪廷舔了舔下唇,“别说你不知道你姑姑是什么人。他妙殊宗就算仗势欺人,欺的也是其他门派、世家,断没有让掌门夫人的娘家受委屈的道理。这婚事若没有两边和戚小姐本人点头,是决不能成的。”

    戚伤桐拧着眉,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不过,你怎知连悉骅没受罚?”燕洪廷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他可是被越定轩与陆安檀当众一阵好打,捆去闭关思过了。只不过事后妙殊宗为了戚小姐的声名,请当日在场的人不要传出去。”

    我越听越觉如芒在背。说不让传,他这迫不及待说给仇人听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更何况此事一个月前就几乎天下皆知了,显然不把妙殊宗的请求当回事的人不止他一个。

    戚伤桐脸色在几息间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道:“看来看不惯那位连公子的人真不少,一人犯错举世皆知也就罢,连累我二妹的名声,实在可恶。”

    我差点抖了一下,立即揪着燕洪廷的头发把他脖子拎起伸长一截,咬牙切齿地问:“那个连……那个人到底干了什么事?”

    他也吓了一跳:“你不是傀儡?”

    我说:“我是。”

    他仔细端详起我的面容来,我怕他看出我与自己原来那张脸的相似之处,一巴掌将他的头拍得低下去,被他大声咒骂。

    戚伤桐抬起左腿,叠在右腿上,换了个姿势坐:“我也想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燕洪廷看着他,有些好笑地问,“你能杀上妙殊宗将他挫骨扬灰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和你你那些暗中相助的「红颜知己」加起来也惹不起妙殊宗。”

    戚伤桐哂然:“燕公子,你究竟更讨厌我,还是更讨厌连悉骅?”

    “你们两个我都讨厌,想看场好戏,不行么?”他似已明白自己落在戚伤桐这“恶霸”手里,干脆破罐破摔,什么心里话都往外说出来,“论出身,你们的运气都比我好千百倍不止。你虽然是个废物,练不成家族的功法,只要你有心尚武道,为你改换体质也不过是戚家动一动手指的事,若想寄生家族,也能锦衣玉食地过完一生。他就更不用说了,从被妙殊宗收留以后一路坦途,良师、功法,这些上乘资源统统唾手可得……”

    我皱着眉看他一眼,这个人我认都不认识,他怎么对我有这么莫名其妙的恨意?

    燕洪廷越说越激动,失血的脸变得有几分狰狞:“你最好先收拾了他,我在黄泉等着看妙殊宗将你送来跟我作伴。”

    戚伤桐嗤笑出来:“你为何会下黄泉?”

    燕洪廷神情古怪地望他一眼:“你不杀我?”

    “你好好回答我,连悉骅是怎么欺负我妹妹的,我可以考虑放了你。”

    燕洪廷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论道会上,加上戚阑栀,他连败二十五个名门新秀,给他得意坏了,酒宴上喝了好多酒,还让那些败在他手里的人陪他一起喝。师兄弟们碍于面子,就敬了他一杯,没想到他酒意上头飘飘然,要你妹妹也给他敬酒。”

    我大惊,道:“你说话可要讲证据。”

    戚伤桐挑了挑眉:“就这样?”

    燕洪廷瞄了我一眼,不屑道:“当然不止。戚小姐是个体面人,只好也去敬酒,没想到他饮完那一杯后,彻底发起了疯来,对着戚小姐出言不逊……”

    我屏住了呼吸。

    “念了首诗——「琼肌雪腻蕴酥芳,琅玕幽葩占春光。不见花间蜂戏蝶,偏向画阑慕栀香。」”

    我“咔嚓”一下,将自己的手指掰断了一根。

    戚伤桐脸上已没了表情,自言自语道:“好一首登徒子诗。”

    “这是你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我瞪着燕洪廷。

    他理直气壮:“你们随便找个其他人问,也是一样的。”

    戚伤桐漠然看他一眼,道:“好,你可以走了。”

    他睁大了眼,似是没想到自由来得如此轻易。我巴不得赶走这个满嘴添油加醋的东西,将前帘一掀,把他丢了下去。小布发出一声讶异的惊呼。

    他被绑住的身体打了几个滚,吃了满嘴灰土,没能站起来。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在地上艰难地扭着,大叫:“回来!”

    我放下帘子,忐忑地望着戚伤桐道:“你听我解释。”

    戚伤桐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说:“嗯。”

    这是我第一次将当日之事,从头到尾跟他梳理过一遍。

    我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而他的表情却比刚才听那人讲话时更加平静。

    讲到我饮下戚阑栀的那一杯酒,这个故事在我这里便结束了。我小心翼翼道:“我以前从不作诗。而那首诗……用词之露骨、涵义之下流,不可能是我写的。”

    他淡笑着瞥了我一眼:“连兄博学多才,头一次作诗写成这样,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如坐针毡,语声颤抖:“你真的觉得是我?”

    熟悉的笑意这才在他眼中融开:“另一位「连兄」不是还在妙殊宗,等着成婚吗?你回去找他当面对峙,就什么都清楚了。”

    我的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还有另一个连悉骅,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扑朔迷离的存在,真叫人毛骨悚然。

    我苦笑道:“好啊,到时候还请戚兄公正地裁决。”

    入夜,小布将车停下,提高了声音道:“公子,休息一晚吧。”

    “好,辛苦你了。”戚伤桐看着他栓上马,道,“你也上车来休息吧。”

    小布一边偷瞄我一边支吾道:“我要守夜。”

    我有些好笑道:“我下去守着,你们休息。”说罢从车上跳了下来。

    童子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转,往车内爬去:“这还差不多,你明天最好也帮我把车赶了。”

    戚伤桐发出一声轻笑,对我点了点头。

    连拉车的马也都安静了,在半日跋涉后,唯一没能入睡的只我一个。

    夜空澄净,星辰列宿杂乱如麻。

    我数星星数到后半夜,马车中传来一丝响动。

    “嘘。”

    没等我回头,就听见这样一声。我放轻了动作,缓缓走到车边,将戚伤桐扶下。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身体一半重量稳在我身上,低着头问我:“能不能……带我到远一点的地方。别让小布发现。”

    我握了握他的手,默默抱起他走入深草丛中。藏匿于草茎间的小虫被脚步惊了起来,绕着我们飞了一圈,又落回一片青翠中。

    “这么远……够了吧?”

    马车的轮廓已变成一个黑点,这里决计是不会再让小布听见的了。

    戚伤桐徐徐吐出一口气:“够了……”

    他初初病愈,白天里又经历接二连三的麻烦事,想必精神早就撑不住,半夜被发作的蛊惊醒了,样子蔫蔫的,刚被我放下,还没坐稳就躺了下去,像一枝被人随手折下又随手扔在地上的柳。

    我的手仍与他牵着,张了张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谢谢你了。”

    “嗯?”他双睑半阖,迷糊地说,“这是何意?”

    我说:“你收下就好,不必听到的每一声谢都要问出个名目。”

    他撩起眼皮,目光不快不慢地从我脸上扫过:“这算是报答?”

    我的脸颊仿佛烧了起来,讪笑一声:“不算。”

    “那算什么?”他刚问完,就又说道,“罢了,你已经够心不在焉了,就别去想更多乱七八糟的事了。”

    这个问题不是乱七八糟的事。我想这么告诉他。我快要得到那个答案了。

    他说:“帮我一下吧,我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我在他似有似无的注视下,脱去了他大部分的衣服。

    天顶上星月如灯,莹白的柔光照在他羊脂一样的肤色上,更显出一分清透玉色。

    我不禁开始想,什么样的诗词才配题在我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光景上。

    这念头乍一起,无数绮靡之语在我脑中炸开,我有些慌乱地定了定神,随口问:“你的名字是如何取的?”

    “怎么了?”他的眉心蹙起几条浅痕,伸出手来用手指碰碰我的颧部,大概对我迟迟不动作而感到焦急。

    “蠲忧山下有许多十二丈高的梧桐,是先人羽化登仙前所植,等哪一棵长到百丈高时,就能引来凤鸟。”我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我死去的前几日,还在想着要去看它们开花,结果没有去成,倒是遇到你。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他却似听得认真,将滚烫的手掌贴在了我的脸上,声音沙哑,极力克制着嗓音中的颤抖,说:“天亮以后……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俯下身去,摸到他的腿根,顺势将他一整条大腿抬了起来。

    这时我才听到他有后半句话:“所以你不如让这一晚快点过去……”

    我凝眸望着他染上久违欲色的脸,道:“是。”

    他表现得沉静,除了一只虚虚搭在我脸上、后来又落到肩头的手,就再无其他动作。约莫是的确累得要命,腰与腿也都任我摆弄。

    一开始他连声音都不怎么发,我独自动了许久,还以为他睡了过去,一抬头却见他还眼色迷离地盯着天上的不知哪一颗星星瞧。

    我对他的反应感到讶异,甚至有些紧张地问他是否有所感觉。

    他这才将目光移回我身上,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道:“还说我心不在焉,自己都走神成这个样子。”

    他唇边漾起浅笑:“不想弄出声音……怕吵到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面色一僵:“什么东西?”

    他低笑:“连兄还怕鬼?”

    我彻底停下了动作,环顾四周:“哪里有鬼,我怎么没看见?”

    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抚了抚我的脸颊:“看不见就算了。都是些快要散尽的残魂,已经不能称作鬼了。”

    我恍惚中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但那念头转瞬即逝,让我很快就忘了。

    我的手指在他柔软的体内搅动,他仍一声不吭,忽然变得特别能忍一般。

    我把那根木棒取出来时,他终于脸色微变。

    “你还把它带出来了。”他垂睫低语,作无谓状,脸却红得更明显了。

    “我还以为你只是忘了提醒我带上它。”

    “那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他语气中带了些暧昧不明的腔调,我分不清,也不想辨明。

    我将它贴在他被衣裳半遮半掩的腹部,用他自己的体温将它捂热。木棒在他肚子上滚了半圈,他呼吸的节奏立刻有了变化。

    他一把握住了它,迅速在其表面摩挲了一遍,将它默默递回我手里。我手再向他腿间探去,即知他已经准备好了,便将木棒缓缓推入。

    有了刚才那一番对话后,我总觉得草丛中有一双双眼在盯着我看。这以假乱真的幻想让我极不舒服,身体压得更低,将他整个人罩在我的影子下,阻绝一切未知的视线。

    我虽心猿意马,对他的身体却是极为熟悉的。等我回过神来,他已躺在我身下失神,两手紧紧掐着我的手臂不放。

    我的手从木棒底端移开,那东西仍被他夹在体内,不需我推动,入口处的两瓣软肉也似蚌壳一样自主将它吞得更深。他连续地颤抖了很久,微弱的呻吟终于从他口中断断续续逸泄。

    我也听了许久,才发觉不对劲,这一次濒死般的绝顶延续得太过漫长,已经让我担心起来。我重新将目光投向他的脸,这才有所察觉,那不断翕张的嘴唇是在对我说话。

    他说的是,拿出去。

    我连忙去取他穴内之物,却发现它早已齐根没入一个指节的深度。我抠着底部的凹槽摸索半天,还将它往里推得更深几分。他发出一声哽咽。

    “你……别害怕,我马上就……就取出去了。”我磕磕巴巴地安慰他,试着将手放在他小腹上按了按。

    他眼白立刻翻了出来,彻底失去了声音。

    我隔着他薄薄的皮肉,似乎碰到了那根硬物,一咬牙又隔着他的肚皮推了一下。他的腰一挺,倒是将那木棒往外吐了一小段。这一次我能捏住了,用两指将它缓缓夹了出来。

    他体内的软肉咬得太紧,我仿佛感觉到那深处另有一股阻力,不由使了些劲去拉扯。在我一个用力之后,那阻力骤然消失,剩余半截木棒被收缩的嫩肉推挤出来。

    温热的水浇在他身下的草上,给浓绿挂上细碎晶莹的光。

    他朦胧中对我摇了摇头,我便领会其意,为他擦拭身体,整理好衣服,抱着他慢慢往回走。

    回到马车边时天还没亮,小布也没醒过来。他用半哑的声音说:“别上车了,省得吵到他。”

    我无奈道:“他不睡觉也没事,你总得好好睡一觉吧。”

    “他的个头在车里能躺着睡,我却要坐着,不舒服。”他一口气说完,开始喘气。

    我还想说,难道我的手臂会比铺了软垫的车舒服吗。

    “我母亲姓容,也是妙殊宗出身,你说的梧桐树,想必也是她看过的那些。”他透着慵懒的话音又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我没有应声,因对上一辈之事不太清楚,的确不知是否有一位姓容的前辈。

    “这个字是她给的。高可作栋梁,短可为琴器,亦朴亦雅,终堪一用。我父亲念顾三年夫妻情谊,就在我名字中用了此字。”

    三年。我微微惊讶,终于想起,当初定亲时,我分明记得戚阑栀的母亲健在。原来他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他父亲给他的,是一个寻常人家不会给孩子取名用的“伤”字,既凶且险,溯其根源,想来便是在他那早早离去的母亲身上。这个初闻之时让我觉得古怪、现在早已顺耳的名字,重新在我心中砸起一阵波澜。

    “你此行若是顺利,不如就让我砍一棵你们山下的树回去吧。”他的声音染上困倦,黏黏糊糊的。

    “什么?”我愣了愣。

    “省得你整天心里记着账,今天欠我一笔,明天欠我一笔。让你一次性还清,不好么?”他语气中似有戏谑之意,我却骤然慌了。

    “你怎么突然讲这个,什么一次性还清?你又在开玩笑,对吧?”

    我多希望他能立马回答我,但他只是靠在我胸膛上睡了过去。

    我盯着他的唇看了良久,不敢确认那嘴边是否噙着一抹笑,就像他以前那样带着柔软而狡猾的笑意注视着我,直到我自己反应过来他时不时冷不丁冒出的玩笑。

    最后我放弃了,席地坐了下来,用大腿垫着他的身体,以免开始凝结的露水弄湿他的衣服。

    他睡得那么沉,我第一次庆幸起自己没有心跳。否则,我一定会吵到他。

    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提过他以前的家人,让我几乎怀疑那次夜谈是我在做梦。

    我学会赶车之后从小布手里接过了这个活,多数时间让他陪着戚伤桐坐车。比起我,他似乎更喜欢与这个模样与心性都小的傀儡聊天。我赶车时总能听见他被小布逗得发笑,是那种毫无压抑的爽朗笑声。

    我曾竖起耳朵听过他们在讲什么,无非是在回忆他们从前游历东四州时的见闻。

    戚伤桐十五岁离开偃门,过了五六年居无定所的生活,虽然一路笑语不绝,但我仔细听来,他们最初两年的日子一点也不从容。

    让他扬名的是沥阳三杰灭门一案,此事过后,埋没于各地的偃门中人都以为门中出了个不好惹的人物,包藏祸心的打着他的旗号生事,怕被他株连的公然与他割席,戚家人的身份被抖落出来以后,骂名更是空前昭着。他虽隐姓埋名,所到之处总会听到有关自己的恶言恶语,有些甚至是从他施予援手之人口中说出来的。

    “……有个人当街说公子面上没有五官,身上总得有个地方出气,那个出气口就是公子的命门。公子站在他面前问,那四无公子的命门应该在哪里?他说可能是后脑勺、或者胸口。公子给他们出主意说,等你们抓到四无公子,把他全身浸在水里,看哪个地方吐泡泡就可以了。那人特别高兴,说对啊对啊。然后公子问,那你们打算怎么抓他呢?他就把公子赶走了,还叫你小白脸少管妙殊宗的事,哈哈哈哈……”

    戚伤桐的声音响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小布道:“八年前了。”

    我听着听着觉得此人做派有些亲切,回头掀开车帘问:“那个人是不是右边的眉毛断成三截?”

    “好像是。”

    我尴尬道:“那是我师兄。”

    小布抬起下巴:“怪不得我总觉得你有些熟悉呢。”

    我把帘子放了下去。一只手伸出来,将它重新撩起。

    “有些闷,就这么掀开透透气吧。”

    这几日我们已来到泷州与绀州的交界,遮天蔽日的山见不到了,平缓的原野上,若有若无的暑气逐渐替代春暖。

    我才发觉他将两条袖子都折到了肩上,绕是如此,脸也在那笼子一样的车里闷得发红。

    我便将帘子挂起。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问我:“连兄听了一路,怎么都不说话?我们的故事快讲完了,你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什么故事?”

    我道:“别挖苦我了,我那时雷打不动地闷头练功,一心坐稳魁首之位,实在乏善可陈。”

    更何况他的故事也远远没有说尽。

    小布说:“哦,那时候每隔一阵子就有一群门派弟子来找我们,说是要除害,那里面想必也没有你了。”

    “当然没有。”

    戚伤桐道:“说起来,连兄既与我同岁,那时你已与二妹订婚了。”

    我心里莫名一沉,用力一振缰绳。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婚事呢?”

    他的语调平静如深潭,不起一丝波澜。我却听得有些慌。

    “当时哪曾想过那么多……”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口,“掌门和师父说好,我也就说好。”

    “与戚家联姻好,还是我妹妹好?”

    我如芒在背,回过头去,见他半倚窗边,用微微弯起的双眸盯着我。

    我结结巴巴道:“都……好……”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既然都好,为什么直到今年三月才第一次与她相见?”

    我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笑意变深了些,却透着一丝哀愁:“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我的父母、姑父姑姑、十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我有些羡慕你。”

    “羡慕?”我一愣。

    “你可知道,她当初听说这桩婚事,闹了三天的绝食,也没能说动父亲退婚。”

    一时间,像有一泼冷水浇在我身上,让我遍体生寒,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这段姻缘背后的波折。

    “为什么?”

    “与妙殊宗未来的掌门结亲是戚家高攀。你一句轻巧答应,在父亲眼里却是求之不得的青睐,是无论如何也不得放手的机会。”

    我与戚阑栀只说过寥寥几句话,回想起来,她的大部分举动已记不清了,唯有那份别扭的恭敬忽然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我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低语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帮别人逃婚了。”

    他反而一怔,随后笑了两声:“那是两码事。不过我确实对她保证过,如果她的未婚夫是个混账,我会帮她逃婚,或者直接解决这个祸患。”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看,我是个混账吗?”

    小布说:“你就是呀。”

    戚伤桐拍了拍他的头。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他说,“她后来想通了,说愿意成婚。”

    我一阵悚然,险些把车赶出道路。“她愿意?她怎么愿意的?”

    “我是她哥哥,不是住在她肚里的虫子。”他有些好笑道,“我也不知道。”

    “但是,等我回去,就要退了这门婚事了。”我挺直脊背,背对着他,用清晰响亮的声音说道。讲完后,我感到一阵轻快,这个决定我早该做了。

    小布“啧”了一声:“你这个傻子。”

    我莫明其妙道:“我怎么了?”

    他嗤笑:“「你」给她难堪,就算她当场跟你翻脸,你们宗门也不会说什么,但她都咬牙忍了下来。你却在这个节骨眼主动退婚,不会以为自己在大义成全她吧?”

    “小布。”戚伤桐开口制止于他。

    而那些话语已深深扎入我心里。耻辱与羞愧感淹没了我,让我浑身发麻,每一个零件都不听使唤。

    “为什么?”戚伤桐又问我。

    我良久才反应过来,说:“年少时不懂成婚成家的分量,轻率之言耽误令妹大好年华,现在不该不懂了,我有愧于她。退婚是我慎重考虑后下的决心,我自当做好一切安排,不会让她再陷非议。”

    他叹了口气,缓声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我又沉默下去,身后的他们也没了交谈的兴致。天光既晦,视线尽头却亮起了灯火。

    我说:“再走一会儿,我们进城过夜吧。”

    连赶半个月的路,总算遇到了人烟聚集之地,小布兴奋地直拍我的肩:“好,你快点,快点!”

    “马要累坏了。”我虽这么说着,却还是忍不住催了一鞭。

    马匹四蹄飞奔,扬起一片尘雾。我放下了车帘,免得让灰尘沾到戚伤桐的身上。

    灯火映照的城门逐渐近了,我眯起眼远眺,读出城门上的两个大字:“允城。”

    小布便更高兴了,说:“这里没有仇人,快走,我想睡在床上。”

    我失笑,松了松缰,让马跑完最后一段路。

    城门守卫虽不多,我们入城时也经了一番繁琐盘查,三人都被叫下了车,一个卫兵上前来盘问,另一个钻进车内,不知要搜寻什么。

    “干什么的?”

    戚伤桐坦然自若道:“在下姓戚,族中行十二,与家仆出游归返,欲进城逗留一晚,明日就离开。”

    车里那位钻出来,点了点头,盘问我们的守卫神色有变,恭敬道:“请进。”

    我正欲上车赶马,戚伤桐却拦住我说:“等一下。”

    他竟与那些守卫闲谈起来:“请问允城如今是何人执掌?”

    守卫回答:“现在的城主是秦与山大人。戚公子若要见他,小人现在便可引公子去他府上。”

    “不必了。”戚伤桐道,“我不想见。”

    守卫低头称是,将我们让了进去。

    天才刚刚黑,街上已少见行人,各家店铺、房屋内的灯火烛光明亮,热烈的喧声被隔绝在门板之后,只从缝隙中透出一丝一缕惹人神往的烟火气。

    我回头看见城门已远,这才开口说话:“刚才有个人从我们的车底下钻过去了。你是故意停下来吸引守卫的注意,等他跑出去的?”

    “是。”

    “你认得他?”我刚说完,便摇了摇头,“不,我应该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那样?”

    “大约是个通缉犯吧。”戚伤桐说,“否则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走出城门呢。”

    “也是。”我对他一时兴起的出手相助再也懒得质疑,只说,“不被牵连就好。”

    沿街转了两个弯,我们在一家客栈下榻。洗劫了燕洪廷以后,戚伤桐花钱极为阔绰,给我们两个“仆人”也各要了一间上房。

    我偷偷问他:“戚家的公子就是这样花钱的?”

    “哪家的公子都是这样花钱的。”

    “戚十二的名字叫什么?这是哪个被你冒名的亲戚?”

    他一笑:“我定居空庐之前,戚家还没有老十二。”

    “你可真敢冒险。”

    “在这些人面前,暂时是穿不了帮的。”戚伤桐气定神闲道,“他们连你们俩是傀儡都看不出来。”

    走在最前头领路的店里伙计已不知不觉将我们甩了一大截,停下脚步招呼道:“公子,您的房间在这!”

    戚伤桐快步走了进去,扔下一句“送一只浴桶进来”,便用一块银子将那人打发了去。

    上房床上的被子柔软得像水,我几乎已忘记了在一张体面的床上睡觉是什么感觉。只可惜这么好的床让我来睡实在浪费,光滑的缎面被子与草席地板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反倒是睁着眼发了一会儿呆后,隔壁淅沥的水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他在沐浴。我转过脑袋,朝向挨着他房间的那一面墙。他现在是在用手试水温,还是已经脱了衣服悄无声息滑进浴桶中了?

    我眼前浮现出他后腰上的淡淡淤青,那是前夜被不经意间压在身下的石头硌出来的。我耳中的水声越来越响,从温和的水花泼溅,逐渐幻化为暴雨中驰奔的巨浪,腥咸的湿意仿佛已溅到了我鼻端,然而在下一刻,一切幻想与隔壁的声音一道戛然而止。

    我茫然低头,看见被子被我扯出了一个洞。

    忽然,隔壁又响起“哗啦”一声。我心念一动,刚刚凝眸,湿溻溻的脚步声紧接着响了起来。他从浴桶中出来了,可千万不要摔跤。

    我们自是没有隔天离开,而是在允城逗留了几天,一为购置必需品,二为让马好好休息。

    允城虽然地处绀州,却已没有桃仙镇那般外道横行的风气,盖因近三年来治管此地的是位秦氏出身的大人,秦家虽远不够资格跻身五大世家,却也是旃州那边小有名气的望族。

    将这些告诉我们的是个铁匠,不知道她原本是哪一路外道,但自从秦与山入主允城后便与城中其他外道一样开起了阴阳店铺,表面上卖的都是普通物品,暗地里也承接别的生意。我们要买马掌,戚伤桐流连了四家铁匠铺后,进了这位娘子的店面。

    “允城原来是谁的地盘?”

    “火衣派。但有一天他们突然退出了允城,接着秦与山就做了城主。”

    “火衣派被秦家抓到了什么把柄吗?”

    “哪有,秦家花了钱了,谁会跟钱过不去。”她懒懒地一笑,“贪得无厌,爪子越伸越长。”

    戚伤桐问:“秦家?”

    “谁都一样。”她抓起扇子对着自己用力扇了几下,好像不愿意再谈下去,“公子若没有别的事,就不要耽误我时间了。带我去看看你的马吧,你们自己大概是不会换马掌的。”

    她锁上店铺,跟着我们回了客栈。沿途中,街道上忽然响起一声吆喝:“死囚送斩,闲人退避!”

    走在我们前面的行人自觉地让开一条宽敞的通道。

    铁匠娘子讥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让一让,不然他们会拿鞭子抽你的。”我这才后知后觉地退到路边。

    一辆囚车吱吱呀呀地从我眼前驶过,里面装着一具筋骨松散的身体,和一双闪着尖锐怒意的眼睛。

    那双眼一开始只是平平直视着押车的人,当我目送他远走、准备移开目光之前,他蓦地回过头来,目光盯在我的脸上。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我已从他目中找不见愤怒,仅剩一些怅然。

    “那是谁?”戚伤桐问。

    “不是说了,死囚,每隔两天就要斩一个。”

    “他所犯何事?”

    “都是要死的人了,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铁匠娘子轻嗤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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