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与连兄一见如故(9/10)

    他轻声笑着,手指摸上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胸口。一路朝下腹索去。

    我醒在了这一刻。

    没有什么春梦后的濡湿与热意,我的身体与心是木头该有的凉和干燥。我看了看自己被衣服盖着的下身,想道,或许这梦在提醒我什么呢?

    翌日晨起不久,空庐又有客人登门。

    我听见戚伤桐去开门时在嘀咕:“是该捡个看门的回来了。”

    有三个男人。年纪从三十到四十岁不等,皆是武夫打扮,腰间别着一条二龙棍,长相气势颇为凶悍。这一行人虽模样粗犷,行事却规矩周到,在我们睡醒发现他们以前,恐怕已在外头等了小一个时辰,裤子被草上露水沾湿一大片。戚伤桐觉得不好意思,就请他们进去喝一杯茶。

    他们不进屋,就站在院里问:“您就是戚先生?”

    戚伤桐道:“是我。请问几位何事登门?”

    年纪最长的那人憨笑一声:“我们兄弟三个是桃仙镇黄龙武馆的,想请先生为我爹做一具傀儡,但他老头子腿疾在身,不便远行,不知道先生能不能跟我们去一趟镇上?”

    桃仙镇是离我们住的地方最近的镇子,颇为繁华,产业也齐全,戚伤桐平日就是去那置办采买,来空庐找他帮忙的人也大都是从那里过来的。

    戚伤桐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让三位稍等,进屋收拾了一番。

    我看见习武之人,觉得很是亲切,问他们道:“你们武馆是使棍的?不知挂靠在哪一门派底下?”

    他们露出迷茫的神色:“武馆就是我爹开的,没有什么门派。”

    我说:“没有背靠的门派,也有人愿进你们武馆学武么?”

    他们更加诧异,甚至露出生气的表情。

    “不好意思,久等了。”戚伤桐走了出来,背上背着一只箱笼,手里提着另一个空的,让我背上,悄声说,“这里不是你们东四州。”

    他转头对三人道:“我新做的傀儡问世不久,学不会说话,若有冒犯之处……”

    他三人说:“不冒犯不冒犯,原来他也是个木偶,竟像个活人一样。”

    我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们驾了一辆驴车来接戚伤桐,因怕驴子嘶叫惊扰我们睡觉,停得有些距离。

    我们坐上去,他们三人便走路赶驴,速度倒也不慢,只是颠簸。

    戚伤桐每坐一会儿功夫便要调整一下坐姿,后来更是蹙起眉。

    我打量着他,小声问道:“是淤青的地方还在疼吗?”

    他说:“不是。”

    “那是……”我顿悟,“哦。”

    他瞥了我一眼:“连兄,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你特别聪明。”

    我问:“其他时候呢?”

    他笑:“我怕说出实话会让你伤心。”

    我无所谓道:“你但说无妨,总不会比我师父骂得更难听。”

    “既然你师父已经那么难听地骂过你,我就更不该说了。”

    我向他挨了挨:“如果真的很难受,你可以坐我腿上。”

    他的眼中忽闪,问:“坐与不坐在你的腿上有什么不同?”

    “我能托着你,不必挨到肿痛的地方。”

    一抹绯色染上他剔透白玉般的耳尖,他说:“不必了,快要到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我们才进镇。

    路上有人认出了他,也会跑过来轻声问一声好。我感觉到,至少在这桃仙镇,他是个十分受人尊敬的工匠。

    之前他说外道与泷州百姓打成一片,我今日才得以亲眼证实。路边小摊卖人骨做成的消煞符,药铺光明正大收购人尸,取器官入药,就连卖纸钱棺材的铺子也明晃晃地打着能帮死者起尸的招牌。

    “这……”我本想说,这成何体统呢。

    戚伤桐道:“外道流派与正道一样分大小强弱,桃仙镇里的都是末流中的末流,偏居此地不生事端,就没有人为难他们。”

    我说:“你这话像是说给我听的?我像是会为难他们的人吗?”

    他微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怀疑,你以前是不是没出过远门。”

    “家里师父看得紧,哪里有时间呢。”我见他满眼的笑意,起了一阵心虚,说,“妙……我以前那个家还是很大的,二十四年未必能参观个遍。”

    武馆的黄老师傅是这三个汉子的爹,年逾八十,在凡骨未经淬锻过的普通人中已算高寿。

    他的腿断了许多年,肌肉已经萎缩干枯,坐在凳上,上半身还直挺得像一颗松。但他面色蜡黄,嘴唇乌青,一看便知是掩饰不住的恶病缠身之征。

    他与戚伤桐说了一会儿话,我才知道那三个男人都是他捡回的孩子,怪道父亲与儿子的年龄悬殊。他让我想起我师父。

    “我命不久矣,三个儿子资质平庸,未得我棍法真传。我怕撒手人寰后家传的技艺失传,听闻戚先生能做傀儡,举手投足与常人无异,不知能否连棍法招式也复制下来?”

    戚伤桐问:“老师傅只要会棍法的傀儡么?”

    老头道:“也就够了,我知道先生能让死人在傀儡中复生,但我不想那样。我一来只求黄家的武功流传后世,二来,我这三个儿子从小被我逼着学武,不会别的,只好将武馆开下去,他们教不好的,也能让徒弟们对着不会出错的傀儡练,挣些微薄银钱,不至于饿死。”

    三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喊了声爹,纷纷低头流泪。

    戚伤桐面色如常,声音和煦如春风:“做这样的一只傀儡再简单不过,只是在下不通武术,也并非过目不忘之辈,制作之时要请老师傅随时示范,不知您的身体可吃得消?”

    黄老师傅一咬牙:“可以。”

    戚伤桐又道:“师父的腿……”

    老头面色蓦地凝滞,片刻后发出一声苦笑:“我这双腿断了太久,下盘变化几乎忘光了。我这几个儿子也未学到七成,只能请先生对着他们的三脚猫功夫依样画葫芦了。”

    戚伤桐微微一笑:“不打紧,总有办法的。”

    一个男人将老头连人带凳抬到练武厅中央,将腰间棍棒解下,交到他手中。

    虬结的青筋从那双老迈的手背上暴凸而起,只听飒飒声起,他周身棍影飞舞。

    此人年轻之时也算不上高手,年老体衰后速度与力气更是大打折扣,但他执起二龙棍时那出奇坚定的信念,没有一个习武之人不会为之动容。

    一套棍法耍完,他喘着气快要跌下凳子,被他最年轻的儿子扶住。

    “戚……戚先生……你……”他望着戚伤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戚伤桐瞥了我一眼,向他们道:“不知哪位师傅将腿法演示一番?”

    排行第二的那个说:“我来。”

    如其父所言,他的武功平庸,莫说腿上功夫,就连棍子耍得也有些力不从心。我看了一遍,觉得有些不对,上盘与下盘本为一体,动作亦讲究相辅相成,他大概有几个地方做错了。

    我还没想出错在哪里,戚伤桐便站了起来:“多谢师傅,我五日后将傀儡带来这里,再请几位过目修改。”

    “戚先生,这便记住了?”

    戚伤桐点头:“记得差不多了,到时再与老师傅推敲细节吧。”

    黄老师傅呵呵笑道:“有先生这句话就够了,我这把老骨头多活五日还是没问题的。”

    戚伤桐执意不要人送,说要在桃仙镇再逛逛,带我离开武馆。

    我道:“你还说自己不通武功、不是过目不忘,结果连笔都不拿,就记住了个七七八八。”

    他低下头,敲着太阳穴,苦恼地说:“我现在一个动作都想不起来了。”

    我一愣:“你说什么?”

    “连兄又记得多少?”

    “不过二十几个招式,我现在都还记着呢。”

    他看着我,认真道:“那你好好记着,不要忘了。”

    我“啊”了一声,故作不悦:“你原来是为这个才带我来的。”

    “武道千万支脉,归宗于剑,你若记不住,就没人能记住了。”

    他夸人夸得毫无谄媚意味,我听得魂魄都要膨胀飘出身体,急忙抬头看天。

    他又说:“我还要去一趟布行。”

    我自无不可。他买了很多颜色的布匹,我们的箱笼装不下别的东西了,便决定打道回府。

    路过一间酒楼,他停了步子,拉住我说:“你看那小姑娘。”

    他指的是二楼的窗口,我抬头看去,那里趴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捧着一只木质的鹦鹉。

    “这么巧。”我说,“这就是你那小客人本人了吧。”

    戚伤桐摇摇头:“今日一见,我觉得她不是我的客人。”

    “怎么这样说?”

    “上去问问不就知道了。”我回过头来,看见他已一只脚踏进了酒楼的门。

    我们上楼,第一眼就看见那女孩趴在窗边的背影,她没有与那位常来空庐的妇人在一起,瘦瘦小小,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口中发出“呀、呀”的音节。

    店小二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二位客人怎么一声不吭就上来了,现在二楼有住店的客人包了场,还请二位下去坐。”

    我见这一层的确空得很,只有一桌人,头上扎着靛色头巾,袖口领口都滚着一圈白色绒毛,总之与此地打扮格格不入。我问道:“既然不让人上楼,那边的小丫头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望了她一眼,小声道:“她是金线巷林府的小姐,那几位爷是她外公和舅舅,刚从北地游商回来,许久不见外孙女和外甥女,带她出来亲近亲近。”

    “原来如此。”戚伤桐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刚上楼又下楼,谁也猜不到在想什么。

    我说:“那小姑娘一个人待着,一群大人也只顾喝酒吃菜,对她理都不理,看不出亲近的样子。”

    戚伤桐道:“那就再看看。”

    我们站在酒楼的对面,望着那女孩乐此不疲地与鹦鹉逗玩,脸上总是露出烂漫的笑容。

    我觉得有些奇怪,觉得她不像十一二岁。

    “戚兄不是除了做傀儡,不想管闲事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我百无聊赖地问。

    “我只是看看自己亲手做的偶,怎么算管闲事呢?”他总是有理。

    我说:“你想看,不妨晃晃你那铃铛,让它飞下来,还能把小姑娘也引下来。”

    “连兄。”他不赞同地看着我,“没想到你连小孩都欺负。”

    “我……”我一时语塞,竟笑了起来。

    正当我和他插科打诨,对面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鹦鹉凄鸣,那女孩发出尖叫,鹦鹉从她手里直直坠落下去,“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戚伤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问我道:“你看见什么了?”

    我不确定道:“有人用……弹弓?把那鹦鹉打了下来。”

    他点点头,声音空且凉:“我也听见弹弓声了。”

    “啊——”女孩在楼上大叫,也不喊别的,一直发出这一种声音。我们身后店铺冲出来一个伙计,叉着腰骂道:“小疯子又发疯了,晦气,呸!”

    戚伤桐走到路中间,捧起鹦鹉的“尸体”,抬头和那女孩泪光盈盈的眼对望。

    “菁菁,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女孩的外公舅舅终于被惊动,闻声赶到窗边,“什么,鹦鹉?鹦鹉怎么了?”一个络腮胡子男人将头挤出窗口,这才看见我们。

    片刻,他们都下了楼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将女孩抱在手臂间,步履匆匆地来到我们面前,神色疑惑地看了看鹦鹉残骸。

    “这……这木头玩意儿坏了就坏了,走,外公给你重新买个。”

    “不要!我就要梨花!我就要梨花!”女孩的叫声尖利刺耳,听见的人都忍不住皱眉。

    戚伤桐举起手臂,将鹦鹉呈到她眼前,声音细细地问:“它叫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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