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与连兄一见如故(7/10)

    他转向我,唇边噙着清浅笑意:“或许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也没什么奇怪吧。”

    我欲言又止。

    他竟猜出我在想什么,直接道:“连兄有所不知,泷州外道横行不假,此地百姓却不像你们想得那样受尽荼毒,多数人早已习惯了与巫、尸、鬼共处,我在这里也不过是个有几分能耐的工匠罢了。”

    我有些心虚地垂下眼,说:“我已不是妙殊宗的人,别说什么你们我们了……”

    他讶异地将眼睛睁大几分,道:“好。”

    小木和小布才从自己屋内出来,原来他们是刚刚睡醒。一看到戚伤桐手里的银子,就欢呼道:“我们有钱了!”

    小布拉着他的手,兴高采烈地说:“公子,我们去山海大集吧。好久没有去了。”

    戚伤桐低头看他,温声问:“你们想买什么?”

    小布撇撇嘴:“买几张鲛皮,好不好?天天洗东西,我们手上的皮都要泡坏了。”

    戚伤桐用力咳嗽起来,耳朵都红了。

    小木说:“我不要,我可以换备用的胳膊。”

    戚伤桐拍拍他的头,道:“总有买得到的东西,那就去吧。”

    山海大集是外道中人组织的集市,每季只开一次,为期半个月,地点在泷、?、绀三州轮换。以前宗门的人习惯把它叫作鬼市。我还没去过那种地方,不由有些好奇。

    小木乜了我一眼:“正道中人要进大集,是得上缴一大笔钱财的。你这未来正道魁首的魂魄也能在市上鬻出个天价。现在你既不用出钱也不用被卖,算你走运了。”

    我笑道:“沾了你家公子的光。”

    他又露出那毫无温度的笑容:“你知道就好。”

    我们当晚就要出发,戚伤桐下午便指挥着童子将仓库里的傀儡都搬了出来,一部分被他们拆了开,只留下腿和身子,两个下半身拼在一起,变成四脚着地的模样,像一匹怪模怪样的无头马。一共拼出四匹马,又用剩下来的上半身拼出一个乘舆,傀儡童子从屋后推来四个大大的轮子,安在舆车两侧。

    一副让人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车驾便成形了。

    我咋舌道:“戚兄就乘它出门?”

    戚伤桐笑得十分开心:“虽然跑得没有马快,但也勉强能用。最主要是能两用,连兄要不要坐上去试试?”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我扶着车辕爬上去,总感觉自己踩在、坐在人肉上,两个童子随后爬了上来,面露得瑟:“怎样,公子的排面大不大。”

    我点头:“对,真威风。”

    戚伤桐含笑望着我,抬手摇晃起铃铛。铃声足足响了一盏茶时间,拉车的马和院里其他的人偶全都缓缓活动起肢体,就连我屁股和脚底下也有轻微的蠕动感。

    我跳了起来:“戚兄,这怎么坐啊?”

    戚伤桐摸摸下巴:“连兄坐好压着他们便是,你越不敢坐他们动得越厉害。”

    “你……”我深吸一口气,顶着两童子幸灾乐祸的目光坐下,脸色难看地说,“你怎么不上来?”

    “稍等一下。”他说着,又摇了一下铃。

    一扇屋门在他身后打开了,无面道士模样的四无公子走了出来,动作既僵硬又轻盈地跳上车座,与我并肩坐下。他转过脑袋,声音从身体中发出:“我与你们同去。”

    我愣住,目光越过傀儡,看见戚伤桐向我挥了挥手。

    车下的轮毂辘辘转动,朝着院外驶去。

    “连兄,请坐。”四无公子对我说。

    我用手撑在座位上,不敢真的坐实。

    “你和戚伤桐是一个人么?”

    “这个问题有意思。”他沉吟片刻,回答,“严格来说,我是他,但他不是我。”他见我茫然,又道,“一个人的手能替他做事,别人见到那只手可知那是某人,可那个人本身能被叫作「手」吗?”

    我装作听懂了,说:“戚伤桐从自己身上拿下了什么东西,才使你成为他?”

    “连兄,这是偃门的不传之秘,你除非拜我为师,我才能告诉你。”

    我对他拱了拱手:“那请受弟子一拜。”

    四无公子发出规律的笑声:“连兄,我说着玩而已,你不要当真。”

    我说:“我也是顺着你说着玩,隔行如隔山,你就算教了我我也学不会。”

    天色渐暗,由十个傀儡簇拥着的车乘驶入一片百卉缤纷的山谷中。

    小布伸长了脖子看,发出惊叹:“是春雀鲤,公子,回来时我要摘一车回去。”

    春雀鲤不是鱼也不是鸟,而是一种有红蓝绿白四色的花,雄花蓝绿,形似孔雀,雌花红白,形似锦鲤,在东四州难以成活,西南地倒是开得像不要钱似的。

    再美的花看多也没有意思了,四无公子说:“路途尚远,睡吧。”

    泷地多山,一座连着一座,车驾穿山越岭,足足走了一夜,一觉醒来,在晨露未曦之际,我们来到一条河边。

    河岸上已停着无数车马,人头熙攘。但真正的集市不在岸上,而在水上。

    这一带河水流得较缓,水中停着大大小小上千船只,竹筏、浮木更是数不胜数,占满整个河道,两侧的船固定在岸,中间的以钩索相连。

    船板上人影憧憧,一派繁华。

    我们这一支全由傀儡组成的人马即便在这个外道聚集的地方也是十分扎眼的,旁人看了都要露出忌惮的表情,我猜是四无公子那张脸的功劳。

    “哎哟喂戚公子,稀客。”有个以灰袍覆盖全身的人影挪了过来,“好几年不见你了,听说你娶了妻,不管偃门的事务了。”

    “我原来也不管。”

    “那可不行啊,偃门除了你,就只剩十几个不争气的小作坊了,没本事还要价高。还是公子手艺高明,你看看这人偶做得,这雕工,这接缝,还有这……”

    从灰袍中伸出一双苍白的手,紫绿色的血管在手背上暴凸出来。那双手摸上我的脸,随后又抓住我的手把玩。我瞪着他,挣脱了几次都未果。

    四无公子开口制止他:“请别碰我的东西。”

    那人可惜地收回了手,不死心道:“公子,卖我一个呗。”

    “不卖。”他说,“麻烦让让。”

    那人侧过身让我们通过,不仅是我们四个,连那一队我以为是带来充数的傀儡也都跟了上来,浩浩荡荡踏上水市。

    每两排船中间都有一排用于行走的竹筏,走上去晃动不已,我亲眼见着有个人踩翻了掉进水里,引来周围一阵大笑。从就近的一个船舱里伸出一条巨大的蝎子尾,用尾上钩刺将他捞了上来。

    我们路过那条船时,舱内传来一个稚嫩的少年声音:“戚公子,别来无恙。”

    四无公子稍停下脚步,问:“你与你弟弟都还好吗?”

    少年回答:“承蒙公子大恩,有了公子做的义尾,舍弟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只是不知义尾能用多久。”

    四无公子说:“十年。”

    少年“啊”了一声:“已经过去五年了……”

    四无公子说:“你弟弟原本的寿数又有多久呢?”

    船舱里传来哭泣声,他没有停留下去,带着我们离开了。

    走出很远后,我想起一件旧闻,向他求证道:“听说五毒教当年培育了一批婴儿,名为蛊童,与毒虫共生长大……”

    “连兄。”四无公子打断我,“进了这个市集,就莫问来历、勿论恩仇。”

    我说:“好。”

    来到一爿竹筏前,又有人喊他:“戚大哥,怎么见我都不愿意停下来打声招呼?”

    四无公子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地伫足,说:“恕在下没有眼睛,看不见姑娘。”

    我侧目一看,那竹筏上趺坐着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子,面前支起一块牌子,上书“卖身葬父”四字。她身后躺着一具尸体,那大概就是她父亲。

    “你也没有耳朵,怎么听见了?”女子嗤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四无公子道:“姑娘一见我就要杀我,我难道不该躲着姑娘吗?”

    “我杀不死你,用得着躲我吗,我看你是当了极天老祖的乘龙快婿,没脸见我了。”

    四无公子发出一声叹息:“多谢姑娘告知,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没关系,戚大哥,我愿意等你的。你先与那位心颜姑娘做百年人间夫妻,待你死了,正好和我在阴山做永世眷侣,岂不是更好。”

    他笑了一声:“多谢姑娘祝我长命百岁。我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

    女子白了他一眼:“原来有事求我,还故意装不认识,等我巴巴地来叫你。”

    “真对不住,我的确……”

    “你找谁?”

    四无公子问道:“「谛听」在吗?”

    女子给他指了个方位,他向她道谢告辞。

    我们前脚离去,另一人后脚便来到她面前,问:“姑娘卖身要多少钱?”

    我听她不耐烦地骂道:“擦亮你的狗眼,老娘写的是卖父葬身。你要买我爹吗?”

    除了那两人之外,我在山海大集上还见识到了许多有意思的物事。当世以能否结出金丹来划分正道与外道,大道殊途归一,外道则琢磨出五花八门的方法提升境界,集市上售卖的东西大多也与此有关。

    四无公子的目的地是这条路尽头的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有一条黑色的帘子垂在篷下,船头放着一只装满萤虫的灯,灯上破了很多口子,有聪明的虫就从那里飞出去了,因此灯中的光越来越黯淡。

    他蹲下来,敲了敲船舷,问:“「谛听」前辈在么?”

    里面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问:“外头是谁?”

    四无公子恭恭谨谨地自报家门:“晚辈戚伤桐,家师姓段。求见前辈。”

    那声音让他进去。

    他对两童子嘱咐:“去玩吧,小心一点,我们在外面会面。”随后与我说,“连兄,我们进去吧。”

    “我也进?”

    他说:“当然。”

    我们躬身钻进船篷下帘子后面,里面依旧只有一豆灯火,照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那人的眼与口都陷在深深的皱纹中,唯有张开时能勉强辨认出位置。

    “好没诚意的后生,登门不以真身来见。”

    四无公子道:“真身无力自保,因此以替身代行,竟不知冒犯前辈了。”

    “那他呢?”从老人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眸中,两道精光射向我,“一个结过金丹的魂魄,就算装在这副没用的躯壳里,也比外头大多数草包强上很多了。”

    我悚然一惊,张口便道:“老人家看错了吧,我一个野鬼,手无缚鸡之力,何曾触到过金丹之境。”

    “你们两个都不老实。”老人哼了一声,“若你有半个字是真的,我这「谛听」的招牌就摘下来送给你。”

    “前辈说得没错,他生前是东四州宗门出身。”四无公子说。

    老人笑了笑:“年纪轻轻就结得金丹,你就是妙殊宗那位刚刚死去的大弟子吧。”

    一股冷意渗透了我的身体,好似有无数根针在扎刺我的魂魄,我抑制住发抖的冲动,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不料四无公子却直说:“是。前辈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来这里,是为了查访我的死因。谛听是通晓一切的凶兽,以它为诨名的老人会告诉我真相么?

    老人沉默着,眼睛闭了起来,好像睡着了。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动着,我强忍着不适,盯着看了片刻,发现那有些像捻线的动作。

    突然,所有的针刺感消失了,老人在同一时间团起手指,吐出一口浊气,道:“生魂出离……好久没见这样的病状了。”

    “生魂?”我愣住了,就连我都以为自己是被人杀的,结果竟是这样?“这是病吗?”我追问。

    “可能是病吧,实在太少见了。我活了这么些年,也只在七十年前见到过一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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