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小朋友特殊X(8/10)

    衣柜里塞得很满,不知道是不是方霏给他挑的,反正她给他什么他就穿什么,意外地都还合身,或许宽大一些。方霏只给他舒适的衣服,实际上柜子里从最基本的款式到昂贵的剪裁刺绣都有,底层扔着香水礼盒和饰品堆,看上去更像是陆陆续续买的,也许属于别的男人。会豢养男伴也符合这位故人给他留下的印象,虽然许明哲很不愿意对方霏产生什么印象。

    她要做什么,都是他所想象不到的,或者说许明哲没有那个功夫和力气去想象。他从来都没有过想要了解方霏的企图,如果可以最好是一无所知。这并不是说他后悔认识她,而是认识某类人确实会是另一类人的不幸。

    方霏其人在许明哲的人生里出现的两个时机,都莫名其妙且不合时宜。她太晚遇见他了,两次都是。这一次她修整出一张近似上流精英的外皮,长出一层陌生的游刃有余,因为她度过了一段他遥不可及的日子。可是这种印象不算什么,跑了老远就为了操他的大有人在。仅仅是那份,咄咄逼人的乖张,暴露出她是那个怨愤未尽的高功能动物。

    那很特别,可是对此他说不上喜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方霏是那个人,许明哲是那钵水,她从前讽刺他,现在又想拦着他,这都是不应该的,谁也不该做别人生命里的主角。那是来自过去的,早该消逝的偏爱,她对他额外的奚落和关照,雷霆,雨露,云里拨开的一只凝视的眼睛,是那样与他毫不相关。

    偶尔。在忘却了对方那些可怖的视线和话语以后,许明哲能想起方霏那时志得意满的样子,他不含杂质的记忆。她笑容狡黠,用两根手指捏着获奖证书,自然地站到正中间去,不着痕迹地往前一点,就为了挡住两边的男孩,然后斜睨远在观众席边角的许明哲,愉快和轻蔑都那样外放。他不懂方霏怎么会幼稚到为一个囊中之物的奖项这样得意。她总是很得意。可他还是陪了个干笑。后来方霏跟他说:难道我代替这个破学校去和一群真正训练有素的中学生竞争是很理所当然的吗?

    她说自己不对别人说这么多。十五岁的方霏不修边幅又神经质,领口从没捋平过,凌乱的鬓发在风里摇曳,苍白的肤色像结核病人,笑起来先勾一边的嘴角,且往往代表着不屑和预谋,言辞刻薄且不加掩饰,与令青春期的男孩悸动的对象毫无关联。中学生躁动的荷尔蒙让他的同龄人成团聚在一起,她不在里面,被评头论足的对象里也从来没有她的位置。方霏是许明哲在人间碰到的第一个活着的轶闻,她忙着他们闻所未闻的事,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不适合被教师用作榜样教育,仿佛从未在乎过任何人,孤单又自由。

    许明哲没有被轶闻迷住,他被刺痛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干净了。说到底不管是他勉强回忆起来的,还是现在所面对的方霏,他都没办法正常思考。许明哲狠狠地揉了一会滚烫疼痛的双目,按耐住把它们抠出来的冲动,然后把头埋进枕头里。

    八年前她被所有人纵容着,可是八年后她似乎仍然被纵容着,骄傲得像是屈了一百八十级台阶的尊来见他,故人不是故人,狎客不像狎客,好像找男妓和跟许明哲说话都是可耻的事情。

    也许确实是的。许明哲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评判了,但也不想去理解这种执着。自然她有着肉眼可见的成功,且大有要与民齐福的意思,但反正也和他不会有关系的。勤勤恳恳地做奴隶,或者让主人蒙受损失,称不上是什么选择,结局总是一样。正如他之前的选择一样。有些人的人生就是如此,不会为了任何插曲而改变,而许明哲唯一拥有过的选择是,他本来可以在遇到方承宸之前或之后死了的,现在什么都晚了。

    现在只是活着。

    ——你怎么会以为你有什么值得我去喜欢?我只是舍不得这张脸。

    方霏狂笑起来。她说:你不仅愤世嫉俗,表现欲旺盛,眼高手低,神经过敏,撒谎成性,而且自卑自大,随便一点什么东西都能损伤你的自尊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为什么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这张脸,我就忍受不了。

    她说:我对你很仁慈,我记住了一切,却没有逐条列举过证据。许明哲买过的杂志她都买过,她像脑筋急转弯玩家一样点出许明哲摘抄的出处,然后不以为意地揶揄。

    ——你实在想见我,就以后再来找我吧。

    ——你不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活着。方霏在十五岁的夏天把这本书借给他,而他再也没有机会还。可他不想再想起这件事了,他会发现很多事是不堪想的。任何形式的憎恨都将带上姗姗来迟的幽默,这是过去留下的唯一的教训。

    方霏夹着那本相册进来。她想直接去书房,把那几张卡里的内容读了,但意志力扼住了膨胀的好奇心。里面能有什么?生活资料记录?还是谁都能想到的某种东西?如果她看了会怎么样?那太危险,多走一步棋是不明智的,换做从前的她就不懂这个道理。

    方霏站在门前犹豫不决的时候,书房门却忽然开了。许明哲看到她的时候完全僵住了,想后退又按耐住脚步的样子。方霏没有心情过问他在书房做什么,而他被她堵在门口了,她的眼睛微微上抬,眼窝下陷,盯着他看,方霏不喜欢高于平视的注视,背着光又让她的脸阴云密布。

    然后许明哲给她让路。他往旁边走了一步,手略微往后别,就像是一种恳请。方霏心说我才懒得为难你,她走进去找读卡器,给电脑开机,余光里的许明哲还在门边看着她。方霏捏着卡的手心有点出汗。

    她突然招了下手。

    “过来。”

    屏幕把他们两个的脸照亮了,许明哲俯下身,眼睛垂得像要接受方霏的检阅。她抿着唇,举起那黑黄相间的小东西。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

    话音未落,短促的细簌声后,许明哲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准确的说,是那张sd卡。

    他的手掌发抖,连这样的动作也吃力似的,但捏得很紧,把她的半只手拢住了。方霏皱了皱眉。

    “…先松开?”她尝试抽出大拇指,许明哲眼神一动,方霏确信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咬牙的表情,他的咬肌惯性地微微下陷又鼓起了,随后那只手被松开,软软地垂下来,带着点抽搐。他的头好像低得更低了。

    她同样也不自觉咬了咬牙,用以平息某种上涌的热量,希望许明哲没注意到自己的晃神。

    “你的头发是不是该剪了?”方霏说。

    沉默。她叹了口气,又开了口:“伸手。”

    顺从。方霏把另外两张卡都掏出来,把它们一并放在对方手心里。就像很久以前许明哲让她在他手里选糖果一样,只用指尖,没有碰到一点皮肤。对面的青年登时愣住,他的手掌不自觉合拢了,藏匿起未知的秘辛,好像要把它们捏碎。

    “我还没看过,应该是些很珍贵的纪念录像吧?”方霏说,她的声线忽而变得富于感情,这是诱导和煽动的象征,“我在你和你母亲合照的相框里找到的。”

    许明哲漆黑的瞳孔颤抖了一下,方霏克制住抚摸他脸颊的冲动,把转椅转过去,不看许明哲,接着说:“现在还给你。”

    她随便点开桌面的一个工程文件,强迫性地删删减减,作出一幅专注的模样,实则指尖冰冷无比,仿佛血被抽走了。

    他的手停留在攥紧的动作,似乎不知道该往哪放好。方霏突然想自己实在也是为难人,难不成要许明哲天天把它揣兜里,她轻轻撇了下嘴,又偏过头,说:“没地方的话放我这也行。”

    这句话实在太不要脸了,方霏又想。她果然是脑子坏掉了。她想看一眼许明哲,却不小心看了个对穿。他的眼睛带着火星,怒火,或者欲火,她不清楚,只知道是炙热,还有刺目的美丽。一张你描摹过无数遍的脸是让人很不敢直视的,在这之前你永远想不出他还会有这样那样的表情。

    “你不看吗?”他说,露出疲惫的笑容。

    方霏在这一刻又捕捉到了那些,让她犹疑不定的泪痕,在许明哲的脸上就像一点淡淡的皲裂纹路,红色和紫色在他的眼睑下爬行。几分钟还是几小时前的。

    “你不会想让我看的。”方霏说。“为什么它们会在相框后面?”

    “谁知道。”他的嘴角带上一点轻蔑,沉默过后,罕见地主动开了口。“你到底"

    她打断了他。“我告诉过你了,而且你也不想聊以前的事,对吧。”

    方霏把台灯按亮,在更充沛的环境光里,她的表情看上去不是那么冷酷了,前额的头发被她往后撩去,缕缕碎发垂在眉梢,衬着素白的脸,除了眼下淡淡的乌青,没有多余的色素和瘢痕,散发出瓷工艺品一样的润泽。这样的相貌,有时诉说着完全的专注,有时诉说的是完全的不屑。许明哲见过这张面孔更圆润的样子,她那时更像是孩子。这副抽条打磨过的相貌,更加精炼和旺盛,就像她多年来孜孜不倦地生长的自信和权欲,尖锐地发散出去。熟悉又触不可及。

    “是,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移开视线,回忆着她所说过的话,忽而又笑了。

    “不聊以前的事情,那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呢?”许明哲的眉是舒展的,不像他往常那样蹙着,然而微微耷着。“特地买了一套题来解吗?”

    但方霏已经不是学生了,许明哲也不是一套题。活人也还不能成为实验的对象。他的声音难得地带有真实的困惑,带着嗓子还未恢复的干涩。“你想交易什么?你想买到什么?”

    方霏想了想,她歪着脑袋,无数的言语在心中汇聚,说着:我要的不是能买到的东西,你早就明白,但是我们两个都一口一个买卖,实在太蠢了。如果他坚定不移地要做个性奴的话,就不会问这种问题。难道她现在能对他做这些只是因为她出的价最高吗?一个普通人需要那样巨额的不法收入吗?把一个活人买来然后精细地一点点切成最满足幻想的形状就是她想要的吗?许明哲想要的是什么答案?她为什么非得想这些?不要再转了大脑!

    她没头没脑地开口了。

    “遇见你之前,”方霏讲得很慢,答非所问,破碎的言语冲击着她正组织的字词,“我觉得自己是个仁慈的人,而不是逼迫别人的人。我提供给他们价值,满足他们的需求,偶尔做得不好。其实我怎么样,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的某个品性跟你并不挂钩,就像你不想被任何人可怜也不是针对我一样,所以我不能可怜你,我不能给你提供任何东西,除了给你付钱。”

    “我得像个奴隶主一样努力,才能让你免于被奴役。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因为你还是可以把我所有好声好气的话都当成假慈悲来处理,这样就不用承担思考的痛苦。怎么会有这么难的事情啊?”

    方霏长舒一口气,脸颊带上红扑扑的色彩,她语调婉转,甚至乍一听有一丝撒娇的意味。

    “也许事情并不是像我想的那么复杂,我总是猜得很远,而且把自己说得很好听。这样都还要敞开心扉还真是很可悲,你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她的鞋尖狂躁地转动椅子,几乎扭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笑着对许明哲摊开双手。

    “我买你的自由。好了,现在要当米虫或者继续做性奴什么的都随便你,要给我提供服务吗?”

    许明哲攥着储存卡,身姿绷得僵直。这个姿态方霏很熟悉,假如无话可说,还可以大喊大叫,又或者只是逃跑。但实际上,自重逢以来,他真正意义上流露出愤怒的只有被叫出“乐乐”的那一次。其实以方霏的态度,就算许明哲从此对她做了哑巴也很正常,毕竟他没有什么发火的权利,但她也没有什么有好声气的理由。

    随便你,她想。她讲了一大堆没有底的话,并不是自己的作风,可以说完全是情绪上头了,心下有些后悔。她宁可许明哲没有听过,也不想让他误读或抛之脑后,再者她也不指望许明哲能听明白。她想得太多,并不关乎生存,而他可能甚至没力气去动这个脑。这是她预期的,沮丧的现实的一部分。一个曾毫不吝啬地向别人抛出过缆绳的人,自己溺水时未必有力气拉住救命稻草。

    许明哲开口了。方霏回过神,看到他把储存卡放在了桌角。

    “你想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吗。”

    “太肉麻了,”方霏轻轻拽了一下自己鬓角的卷发,“你要那么理解也可以。”

    话是那么说,她却用余光死死盯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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