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告别(1/10)
2023214
他对她说,你还不回去吗?她说,她哪里也不想去。他们在操场僵持着,许明哲用脚跟狠狠地碾了一下草坪,然后大步迈向校门,她像幽灵一样跟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两眼里洞穿出没有温度的火光。许明哲只好进了小卖部,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绕了货架两圈,于是他从口袋里抓出张纸币,买了一把糖果,有他平时吃的也有他平时不吃的。
他回头,伸出手掌摊开,她并没料到他会回头,呆滞了一瞬,许明哲抬头下巴示意她挑选,她僵硬地,小心地捉去一颗,然而手掌并没收回,于是她只好又取一颗,似乎惶恐于任何与他的肌肤接触。
许明哲于是很潇洒地回身进校了,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她还跟着,他拿她没办法,但他并不需要拿她有办法,因为她是真正束手无策的人。他一路走到最后一盏路灯的余荫下,这是他们绝大多数时间分别的地方,他会走进教师宿舍楼里,她会原路折返出校,各自穿过浓重的夜色而渐行渐远再看不见。
回去吧。
……
她只是绝望地盯着他。
……你想听什么就直说吧。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很脆硬的声音,仿佛刚刚学会发声。
别想了,没可能的,你就把我们当成两条不小心相交的平行线吧。
他并不想把话说得太死,但他确实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能说了。他知道她会在心里挑他这句话的概念错误,但她的武器在这种情况下终究是无济于事的。这个人的特长是攻击,那么当她放弃进攻的时候也就失去了所有权利。
她把他的赠予攥在手心里,眼神依然是让许明哲觉得害怕的眼神。他很少会害怕什么。她不同于他所遇见的任何人,不向他索要快乐,也不向他追责痛苦,她想要的是他本人,全部,他曾经被这只无形的手攥紧过,所以知道那并不是自己承受得起的力度,也就再也不愿意把本人展现出来。尽管如此,尽管他惯于扯谎,许明哲只能对她诚实:诚实地告诉她不行以及为什么不行。因为她是一个疑心深重的人,又太过聪明,欺骗会招致猛烈的怨恨,怨恨则会导向阴暗的实践。他实在不确定她能做出什么事来,或者说他已经看到了她瞳孔里浓重的黑暗,但他太不了解她,所以判断不了那有多危险,只好敬而远之。
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她说。
你不会无聊吗?许明哲反问。
在他不再向她展露内心以后,戒断反应一样的痛苦笼罩了此人,此人又以一种理想主义者式的狂热来注视着他,用任何不为许明哲所知的方式令自己对他了如指掌。随着毕业的日期渐近,她的目光也就越来越凄怆,凄怆得让他难以忍受。
这时候她就用这样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令他苦于对视,随后她自嘲地笑了笑。
还不如说我是在等奇迹发生。她说。但是我不想求你。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又压低声音,详装粗声粗气。
你也觉得你配不上我这么做?
我配不上,我也不想配得上。许明哲冷硬道,他看她垂了眼,知道对方伤心了,他们这对话真是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昏招,许明哲讨厌这种氛围,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决定把话全说了。
你不是很了解我吗?我的什么你都知道了,别人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剩下没说的也被你看穿了。你满意了吗?我知道你很厉害,你太厉害了,所以你想怎么样呢?
你是要来拯救我吗?还是想把我栓起来当狗养?他把这两句咽下去,没有说,顿了顿,接了下去。
我是破罐子破摔了,我只是个俗人,脑子没你好使,你别说求我了,我求你吧,求你放过我,就算是这种烂透顶的生活我也想继续好好过下去,好吗?我真没对不起你什么,我错就错在我不配。
他连珠炮地说完,回身想走。许明哲是真的有些怕她,怕她动手袭击,怕她的报复,更怕她的眷顾把他勉强维持的稀碎生活又绞成一滩烂泥。他是后悔了,后悔表现出了超出他应有的高尚,到这个地步他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表演的一部分了。
他知道她是屈尊降贵了,因为她本不屑于对这个环境有任何的了解。因为注定会远走高飞,所以她也曾诚实告知:她看不起这里几乎所有人。言下之意自然是她难得瞧得上他的意思。
诚实是他们之间平等共通的,珍贵的东西。然而许明哲却不能对一切都诚实,他的诚实会要了自己的命,所以他才迟来地后悔了。她付出的代价却不是诚实:她惯于如此。她付出的代价是骄矜。
我的脑子已经思考不动了。她说,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你不给我机会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我都怀疑是不是我太尊重你了。
尊重我?许明哲气笑了。
是的,尊重你。原谅我马上就要不尊重你了,但我真的快放弃了,所以原谅我。可惜我不是…不能像他们一样做。我也不懂你在怕什么,你害怕的事情好像是我最想做的,我不想做的事却让你觉得安全。
你用不着证明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大步迈向宿舍楼,知道对方不能再跟上来了,也知道如果这时候回头,会看到什么样的目光和表情。上一次也是这样,她沉默地扒着他的宿舍门,眼里蓄着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的绝望和眼泪,仿佛——只要关上门,就会立刻死去一样,但始终没有落下去。而他反复地安抚对方,说着“你真的吓到我了,你先回去冷静一下,回去再谈”,最后违背着她的意愿关上了门。
许明哲决定重蹈覆辙。他终于也没有回头,走到了漆黑的楼道里,非常清楚她一瞬间是想跟上来的,但是不可能了。在二层的窗边,能看到伫立在栏边的那孤零零的影子,恍惚间想起上次也是这样的画面,但那时她是笑着的,朗声喊:我真的很高兴和你做朋友。而他只是向后摆了摆手叹气,仍然没有回头。许明哲在窗边只停了两秒,就往上走去了,往没有一点灯光的更高深处去了,那里躺着他腐朽的故乡和童年,他决意把自己也埋进去。
再见。
不,应该说永别了。最好还是一个字也不要讲。他对自己说,埋头踩着阶梯,那声脑中的再见却阴魂不散地又响起来,但他的心仍在沉默,就让它往下坠去,坠到楼道的最底层去。
再见了。
她被这个笑晃花了眼。在昏暗之中,冷白的尖的犬齿在他唇角一闪而过,随后他的神情便懒散下来,热烈得短暂。
二十三岁的许明哲看上去仍像是十七八岁,虽然她不曾见到他的十七八岁,但她一直在想象。方霏极好,脑中篇幅络绎不绝,书尽了幻想和失落,默念了无数次的名字,日夜擦拭的缺口,这么多年来竟从未再提及过,头一次开口,向大学的朋友,曾经打的腹稿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却仅仅是轻描淡写的“我俩有仇”,和“他害我中考发挥失常了”。
也没有那么多可以说。她又暗暗自讽,本来也不是多深的交情,多数的内容还上不了台面,就算现在也是。如果采用世俗的定义的话,她可以说那是她夭折的初恋。若非一场幽暗的偶遇,这段感情会一直被带进坟墓里。
这些天他们之间几乎也没有通信往来,双方有一种似是而非的默契,而方霏把郑书琪发来的零零碎碎的小视频看了个遍。郑书琪说他只见过许明哲一次显然是骗人的,因为他真的发过来不少。视频清晰度并不高,长度十几秒到几分钟不等,基本上是插入方的自拍,能看到他们调整镜头的画面。几次的地点背景都不尽相同,主题也都奇奇怪怪,比如有一个全程都只是后入的背拍,看上去录制的人非常迷恋那截腰和脊沟。
你是花钱买的吗。方霏粗略扫过一遍,给郑书琪敲了一句过去,过了半天才有回复:群友搬运的,别迁怒我。
阅览这些东西有种窒息的感觉,不止是内容,视频的标题居然是“六月合集05”“八月合集11”这样的格式,基本上就是变着法的挨操。她心想反正也见过了,于是一个个地点开,然后在观影过程里逐渐难以喘过气来。
其中两个让她的脑子一抽抽地疼的,一个是一场只截了半分钟的三人行,许明哲夹在两个男人之间,被提着腿下身悬空。他一头凌乱的长发,大概是假的,因为侧边露出了一点鬓角,那黏在脸上的一缕缕黑发,尽管没有化妆,还是衬得他下颌线条柔和,面容秀美如女孩。让人瞩目的不止是底下两根阴茎进进出出的惨状,而是他在过程里绷得很紧的背脊和蝶翅一样凸起和颤抖的肩胛,延伸着学生时代的瘦削,绑得很紧的黑色蕾丝胸衣勒得肋下发红。那件实在不合身,胸兜基本是空的,可以随便伸手进去,稍微有肉的地方都被掐在手里了。从正面上他的男人沿许明哲的脖子往上亲,青年却在吻上嘴唇的前一刻别过了脸,涣散地看了一眼镜头,对方因此狠狠拧了一把他缀着环上下晃动的乳尖,惹得他吃痛地叫,又被身后的人顶出沙哑的呻吟。
另一个则是固定镜头下的一场轮奸,他被栓在一把抬高的公务椅上,双手和双腿都绑在两侧的扶手处,几乎动弹不得,而面上是熟悉的心不在焉。他的衣服并没褪干净,外套下被掀开的白色里衣露出光裸的胸腹,脆弱的乳头被金属夹挤成殷红色,中间由细链相连,在画面右侧非常惹眼。一根接一根的肉棒轮流操进两个穴里,有的草草射进去就算结束,有的则要伸手把里面的精液抠出来才开始,两腿间被搅得一片狼藉,白浆黏糊糊地往下流,滴到地板上,最后只能看到漏出来的一点红肉。而许明哲本人目光游离,被进入时会微微蹙眉,大腿根那两道筋腱因为瞬间绷紧而突出,又收回去,只有在被捏着链子扯乳头时才会发出痛哼,随后又对镜头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分明是感到不快,被绑住的手攥成拳指节发红,神情却透出一股媚色。
也不怪许明哲当时没什么反应,方霏录的那段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他甚至已经习以为常到反问她好不好用的地步了。他必须具有一个婊子应有的心理素质,否则就很难以这种方式生存下去,但在方霏看来,许明哲似乎也并没有学会在这一行挣到钱所需要的那种品格。比较揶揄的说,某类名媛的品格。他只是无所谓地被操,因为不够配合与言语激怒客人而挨打,在性事结束后稍微把身体蜷起来,像个孩子,如果他还能动弹的话。
而且,除了这些交易的记录,还有一些零散的内容,疑似强奸。但他的反应和付了钱的那些并没有太大区别,不管是在床上躺着还是在水泥地上跪着,被绑在水管上还是摁在洗手池里,看上去没有一场是特别清醒或投入的,只有身体上的反映很直观,敏感又抽搐着的两性器官,一副性征,为高潮失神的漂亮的脸,取悦着加以掳掠的人们。
无论是在那一次见面还是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方霏都知道,她当年从男孩身上读到的东西,在青年的身上似乎还保留着,他仍然还是那个浑身是刺又在某些地方出乎意料地坦然的性子,说话还是令人不悦,也依旧在关键的地方缄口不言,但当时那种隐晦的骄傲和明亮的欣快,已经不剩一点了。
但倒不如说,做了两三年的男妓,变成这样是很正常的,甚至能留存旧日性格的影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并不是意志力薄弱的人,只是不断地出卖自己,沦为供人淫猥的玩物,足以敲碎一个人全部的自尊和期望。当年和她相处的那个人可能只是个短暂而珍贵的例外,但那是十五岁的许明哲。那时他也为自己的性征烦扰吗?他阴晴不定的矛盾性格来自身体的秘密吗?会想诱惑什么吗?他不经意间抛出的笑容是一种轻佻吗?
她想,大概不是,但现在应该是了。往日张扬的热烈,又在最盛的时候突然地降至冰点,变成冷冷的锥,使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连上去的,已经变成了一种枯槁的诱惑,以难以想象的方式出落成了肉欲和堕落的代表。
那么方霏对此作何感想呢?许明哲曾半开玩笑地说她的眼神很吓人,她很清楚这些视频能勾起她那股没有底线也没有边界的欲望,什么样的许明哲她都想见到,骄傲的,放肆的,凄惨的,狼狈的,八年前也是。她用最细致的方式观察他的弱点,想挖出男孩溃烂的内里,在自己的眼底下曝晒。然而真的见到对方不堪的样子,燃起的却是无法平息的巨大愤怒。那甚至不是心疼,这份愤怒来自她那股要死的占有欲。
方霏知道许明哲落魄到这份上并不是她造成的,所以她不会惭愧。她曾经怀着一种很平静的怨恨的心理,推测许明哲的未来只会更不好过,这是有逻辑支撑的恶意揣测,以至于如今有种成功验证了的感觉。很难形容这种心理,但她反正也向来偏激。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为什么不肯握住我伸出的手呢?如果你跟我走,我愿意为你做很多事情只要给我一点成长的时间。因为你的不识相,我们两败俱伤了,是你自己放弃的。
她还能把视频看下去,在这堆犯罪记录一样的影音中成功地被性唤起了。她也做不到同情对方,她既没有这个能力,也觉得同情来自一种不平等的关系,作为买春的人也太愚蠢和虚伪了。自己和那些入室强奸犯的区别,是她曾有一段与他在黑夜里并行的日子,所以她不想把他当成婊子,她想用钝器砸到让他昏迷,然后拖回去,洗干净,从头到尾从内到外地洗干净,然后栓起来,永远养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她也许会用更严重的虐待把他变成在她膝下哭泣的孩子或者人格解离的性爱娃娃,为了防止对方逃跑而制造出永久的残疾。这些十五岁的方霏就感觉到了的冲动,在二十三岁的方霏脑子里依然能重新焕发生机。
那天方霏没有继续下去的根本原因,是直觉告诉她的,是如果再做下去,她不能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
有时她感到并不很了解自己。她觉得她很有可能并不是爱许明哲,她只是想要完全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作为承载她青春期全部孤单记忆和畸形性幻想的人,完全毁了大概也算是一种归属,因为只有许明哲让她感觉到有这种机会。
所以她同时又感激着他。但她的罪恶感不够,对于正常人而言远远不够。
在国外居住的两年里,方霏试着隐晦地向堂兄谈论这些扭曲的想法。彼时的方承宸作为大学教授,很尽心尽力地照顾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对方霏各种漫无目的的探讨都悉数回应,谈论怎么样才算爱人的时候,方承宸沉思了一会,然后对她说:“我的经验不太可靠,因为以前的尝试几乎都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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