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Daw is comig(5/10)

    他没挣扎。

    十六岁的陶子瑞,大概以为安眠药真的能安眠,家里很多精神药物,没狠心给他用。

    他现在想来,恨不得陶子瑞给他用的是更有效的药。

    安眠药不会削弱他的力量,安眠药让他保持清醒,清晰记得那一晚,他完全可以掀翻自己的弟弟,却只是口头制止了两句,欲拒还迎。

    冷风吹乱纤细的短发,视野中徒留一片雾白的车尾气,出租车载着他的弟弟没入魔都拥挤的车流。

    陶子青眯着湿红的眼睛,把手揣进口袋里,宽大的羽绒服烘不暖遍体的寒意。

    他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也才二十出头,没有那么成熟。

    当陶子瑞掌控着他的欲望,附在他耳边说“哥,我喜欢你”的时候,一霎那的怔愣,满心的欢喜,来得比惊恐更早。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为那时的欢喜感到震惊,然后才慢慢明白——哦,他也是个变态。

    感情这种事情,真的无法控制,能控制的只有行为,他可以偷偷地去想,偷偷地喜欢,将来再偷偷地淡忘,总之不能让这段畸形的感情在暗渠里肆意生长。

    陶子青回到歌房里,歌房安静了一瞬,又假惺惺热闹起来,仿佛那个不速之客从未来过。

    “青宝,来喝酒,别躲着了。”

    “来,牛小二是吧?福宝,去叫服务员上一瓶茅台。”

    陶子青笑了笑,扯下口罩,坐到人堆里,现在的他确实非常需要酒精和热闹。

    吴岚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少喝点儿,省得又在街上吐。”

    “渣渣们,放马过来,老子江南喝不醉!”陶子青把酒杯往桌上一砸。

    二十出头的男人最怕激,正好兜里有点小钱,正好有相对的自由,陶子青一句话,dic原定一天的假期,硬生生拖到一天半。

    全喝趴了。

    “江南喝不醉”同志第二天下午脸色惨白地从床上爬起来,滚到垃圾桶边上吐了半天,然后抱着垃圾桶发怔。

    完了,就记得昨晚情绪很激动,不记得自己干了啥……

    陶子青缓了一会儿,一闻空气中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涌,“呕——”

    妈的假茅台!

    陶子青胆汁都要吐出来了,捂着肚子,擦擦嘴,爬到床边拿手机。

    明知道陶子瑞会给他发消息,明知道看了会难受,还是……

    嗯?

    没发?

    消息还停留在全球总决赛结束那晚。

    陶子瑞:【哥,我输掉了,你没来看我对不对?为什么不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不想看见我吗?】

    陶子瑞:【dic放假吗?要不要回家?妈妈说想我们了。】

    妈妈不会想“我们”,妈妈只会想陶子瑞。

    可能是在陶子瑞身上付出得比较多,又可能是陶子瑞性格有缺陷,爸妈的心永远挂在陶子瑞身上,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照顾好弟弟”。

    打职业以来,妈妈很少跟他联系,陶子瑞去bw的那天,妈妈联系了,骂了他两个小时,话里话外怪他带坏了弟弟。

    六岁的他不需要照顾,六岁的陶子瑞需要,十七岁的他不需要照顾,十七岁的陶子瑞需要。

    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现在,二十三岁的他,是真的不需要照顾了。

    陶子青舒了口长气,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点了根烟。

    房间门突然打开,福宝一闻味儿就“哇”了一声,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青哥,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dic俱乐部创办得早,他们基地建得也早,一直没翻修过,招募二队和其他游戏部门的时候,老板问他们要不要搬,他们一致嫌麻烦,拒绝了老板的好意,所以到现在还是两个人一个房间。

    其实已经很好了,最开始是四人间,后来几位后勤人员去了新基地,房间空出来了,才有现在的空间。

    “我昨晚……没干什么吧?”陶子青问。

    “你还没干什么,你就差跪街上吐了!”福宝忍不住控诉。

    陶子青拿烟的手一抖。

    “抱着话筒唱什么冷雨夜,唱一整晚,青哥你唱歌是真难听啊!我也是服了!你知道昨晚怎么散场的吗!都是受不了你折磨跑的!”

    “……”陶子青搓了把发烫的老脸,心里松了口气。

    “拍了张照片给你留念,”福宝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他,“很多人都拍了,你现在有把柄在我们手上了,注意点态度。”

    陶子青无语地接过手机,一看就眼睛疼。

    照片里的……那男的,羽绒服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蛋红彤彤的,一只手抱着不知道谁,另一只手拿着话筒忘情歌唱。

    “这谁啊?”陶子青指着背对镜头被他抱着的人。

    “snow啊,还能有谁……”福宝顿了顿,“你怎么了?”

    陶子青脸色煞白,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现在白得跟纸一样,怔怔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去上厕所了吗……”福宝迟疑着说,“怎么了?你们昨晚挺开心的,我们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那他……后来去哪儿了?”

    他们俩不会又发生什么了吧?陶子瑞那么犟,要是真……发生了什么,岂不是前功尽弃?

    “走了啊,他自己打了辆车,有什么问题吗?”福宝稀里糊涂地看着他。

    “没什么。”陶子青心情躁郁,抬手想抽烟,烟灰带着火星滚下来,烫得他手一颤。

    福宝连忙过去给他拍手,“怎么了啊,你俩到底发生了什么?连我都不能说吗?”

    陶子青盯着屏幕里的画面,沉默着摇头。

    当然不能说,不是他不信福宝,但这个头一开,后面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该庆幸吧?

    至少陶子瑞没对他做什么,要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旁边是陶子瑞,他才该疯。

    “算了,不说就不说,起来去吃东西,经理说有事宣布。”福宝还是有点小孩子心性,语气差了几分,扭头就走。

    陶子青抽完一支烟,撑着床头柜,慢吞吞爬起来,打开落地窗通风。

    阳光随着冷风灌进来,他眯着眼睛看基地外面开阔的风景。

    那天早上起来,阳光也是这么强盛,所有的罪行都无处躲藏,空气里同样弥漫着不同寻常的味道,虽然不是现下令人作呕的气味,但照样叫人不适。

    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光里瑟瑟发抖,而他还得若无其事去面对自己因为劳累过早衰老的母亲。

    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栓着千丝万缕的线,做什么都会有所牵动,太出格必然会伤害到另一个人,哪能真正随心所欲?

    陶子青匆匆拾掇了一番,换了套运动服下楼,这个点没饭吃了,只能去训练室啃面包。

    三个队友已经坐齐了,陈教练靠在一边,不悦地扫他一眼,“距离德杯就半个月了,青宝,心态该调整好了。”

    “明白。”陶子青点点头,从暖柜拿了瓶牛奶出来,叼着吸管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都来齐了吧?”经理推门进来,“宣布一件事,我们的首发打野大致已经确认了,这两天就会搬过来试训,说是试训,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大家先保密,尽量热情一点,让人家更快融入进来。”

    “谁啊?”福宝好奇地问。

    “一个非常有潜力的新人,为了挖他,我们可是废了好大的劲儿。”经理瞥一眼陶子青,得意地卖了个关子。

    陶子青心里一个咯噔。

    非常有潜力的新人打野……

    “snow!”福宝激动地大喊。

    “嚯!可以啊!他不是很贵吗?”张黎喜上眉梢。

    “哪有我们dic办不到的事儿,再说了,bw就算拿了亚军,明年资金也跟不上,没办法给他更好的队友,继续消耗他的职业生涯,lpl拿冠军的希望就更渺茫了,还不如让给我们,bw的管理层还是有良心的。”

    “签字费多少?哈哈,能透露吗?”

    经理嘿嘿一笑,“反正比你们低。”

    “舒服了兄弟们。”

    在这一派祥和欢快的气氛里,唯有陶子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忍无可忍,“我不同意。”

    “?”

    训练室的目光集中过去,个个都很诧异。

    亲弟弟来dic并肩作战不好吗?一拖四一年了,如今终于在粪坑里发光了,难不成还要继续流放?

    “我不希望他来dic。”陶子青直白地开口。

    陈教练看了他半晌,“不要因为私人恩怨影响比赛。”

    “好,就算不提私人恩怨,”陶子青把牛奶一放,表情很郑重,“我们dic打的一直是中下双核,snow是打野核的,你们打算强行磨一个新人,还是打算让我和黎哥给一个发挥不稳定的新人让资源?”

    经理不是很懂比赛,顿时有些茫然。

    让资源是不可能的,snow再有潜力,也不至于为他搭上两个顶级战将,更何况dic并非没尝试过野核,效果属实一般。

    “snow今天手感好,发挥就好,手感差,二十分钟被平推的局也没少打,我们是年年进世界赛的队伍,马上要打的德杯也是世界级比赛,我们的对手是战术运营已经非常成熟的lck,一个热衷操作的莽撞打野,能战胜sbf吗?”

    “我们要蹉跎自己等一个新人成长吗?”

    训练室众人都沉默了。

    snow在bw大放异彩,不代表来dic也能闪闪发光,snow就是喜欢玩极限、玩操作,喜欢一挑二、一挑三,毕竟他的队友水平一般,不秀怎么赢?

    但dic没有菜狗,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为团队服务的控图型打野,保证中下双c的发育。

    不是陶子青狠心,上万职业选手追逐同一个奖杯,原本就那么残酷,就算没有和陶子瑞的那些龌龊,也不能叫自己的队友白白浪费时间。

    谁等得起啊?

    就这么几年。

    “啊……这个……我……也不是很懂。”经理挠挠头,无助地看向陈教练。

    陶子青资历深,圈内地位也高,每年都能为俱乐部创造不菲的收益,他的态度,dic必须认真考量。

    “再议,”陈教练说,“讲下一件事吧。”

    经理脸上已经没有得意的表情了,“我们还有两个替补位置,为了避免总决赛伤疼无法上场,我们决定认真对待这两个位置,你们自己说吧,谁需要替补。”

    “我需要。”陶子青说。

    “哎!青宝,你别介啊!这招人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你别为难我啊!”经理瞬间苦了脸。

    “我马上二十四了,我为难你干什么?”陶子青自嘲地笑笑,“替补不都是新人吗?来了总还得教,不是吗?”

    “你,哪里不舒服?手不舒服?”经理错愕地看着他。

    “暂时没什么问题。”

    “那就找个adc吧,”陈教练说,“还有吗?”

    张黎叼着鸡脖子,默默举手。

    “……”

    经过找替补一事,训练室的气氛沉闷下来,只有敲键盘的声响,大家心里都有点不好受。

    这相当于承认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晚上吃完饭,张黎一揽陶子青,两人一块儿去通道口抽烟。

    基地虽然陈旧,但地拖得挺干净的,陶子青一屁股坐地上了,盘着腿。

    “哎,没想到也到今天了呀……”张黎背靠墙壁,咬着烟感慨。

    陶子青点点头。

    “其实你很不喜欢snow吧?”张黎低眼看他。

    “没。”陶子青又摇头。

    “打法也不是真的不能改啊,dic怎么着都比bw强吧?”张黎说。

    陶子青吐了口烟,“别问了,不来最好。”

    “有什么好,说实话,这要不是你弟弟,我真想把他弄来,就算不放他上场,也可以研究一下我们的破绽,毕竟我们总是打不过他。”

    陶子青没说话,往后一仰,懒懒地靠着墙,眼睛往上看,窗外的余晖为他镀了一层橘红的光,显得有人情味得多。

    不让陶子瑞来,除了厌恶,还有第二种可能性——是真的在意,在意他这个人,在意他的潜力,在意他将来的发展。

    陶子瑞来dic,绝对是需要退让的一方,吃不上资源的野核打野,怎么想操作都会变形。

    更大的问题是,陶子瑞精神状态不行,他俩天天碰面,少不得影响发挥。

    dic不是穷得叮当响的bw,一旦发现陶子瑞不是他们想要的打野,马上会让他去二队,不会等他成长。

    到了那个时候,陶子瑞唯一的用处就是像张黎说的——提供dic的破绽。

    dic签人五年起,次级联赛如今一堆打假赛的,这五年打下来,陶子瑞会被埋没的。

    陶子瑞需要的是经验,为什么不去一个能够发光、能够上场的战队积累,偏要跑来dic?

    陶子青本以为自己说得足够清楚,不曾想第二天下午俱乐部老板竟然亲自来找他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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