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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弄不懂这两人的目的,干脆不再去猜测,风度翩翩地和两人寒暄起来。
斯贝丘作为俱乐部的主人盛情地款待了范子爵,而欧铂尼作为陪客也彬彬有礼与他相谈甚欢。
“说实话,虽然我与范艾一直有来往,却一直没有到府上拜望,实在有些失礼。”斯贝丘假模假式地笑着对范子爵说。
他们正坐在恒温花廊里,这是夏天最受欢迎的地点,既能眺望草坪花园又不会被日光照射,洁白的建筑体像一枚横卧着的贝壳,还曾经获得了一项设计大奖。
欧铂尼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他们这会估计早被范艾拉黑了,他居然还能厚着脸皮说和范艾一直有来往。
范子爵倒是和斯贝丘非常有共同语言,他同样虚伪地附和道:“范艾初次来京,他性格有些内向,能结交你们这些优秀的朋友真是令我高兴。”
他又再一次对欧铂尼表示感谢:“上回还多亏了你,欧铂尼。谁都没料到在帝都竟然会有那样的危险分子。”
“那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只是范艾似乎对我有了些误会,我最近一直没办法向他当面解释。”
他的话令范子爵有些疑惑,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过问,斯贝丘忽然问:“范艾最近一直没露面,我们实在有些等不及,因此才约您见一面。”
范子爵一下子有了不祥的预感。
“你是说……”
“您有没有考虑过两个订婚者?”
饶是见多识广的范子爵也不禁怔忪了,他悚然反问:“两个订婚者?”
他看着一脸微笑一看就不怀好意的斯贝丘又看看对在他斜对面状似小山的欧铂尼,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范子爵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差点立马就站起来走人,他克制地说:“年轻人,这个玩笑可不好!”
“我冒昧地问一句,在帝都中您还能找到比我们更合适的对象么吗?我们是非常有诚意地来跟您谈这件事的。”
斯贝丘仿佛一点都不着急,他向欧铂尼示意,对方立刻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摆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工制图,描绘了帝国与法素之间的“公地”,那是一片奇妙的土地占地非常大,飞机没办法在那上空飞行,地势也不适合修建道路,它不属于任何国家,却是冒险家的乐土。
而范家的土地离那并不远。
看到这种地图,范子爵没有立刻离开,他扬了扬眉毛傲然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斯贝丘笑了笑:“之前在公地开采出的新矿石已经通过了检测,那种石头内部不但压缩了大量能源,而且还能直接被法师们截取能量。您的家族之前开采矿石的时候不也跟欧铂尼的佣兵团合作过么?”
他看向欧铂尼,后者对范子爵承诺道:“如果与范艾缔结婚姻,那我的佣兵团当然可以被我的妻子驱遣。”
范子爵对这提议并不动心,干巴巴地说:“那倒不必。君子不夺人所好。”
但斯贝丘立刻看穿了他:“您当然不必为支出挂心,作为共妻的丈夫,这些支出都会由我来承担。”
范子爵静默了一会,并没有马上提出反对,斯贝丘忽然说:“这样说可能有些冒昧,但您真的相信前年的哥黛加大爆炸是个意外吗?即便真是意外,您的孩子又怎么会刚巧都在那呢?您就从来都不感到怀疑吗?”
范子爵终于有了反应,他愤怒地猛地转头看他:“你知道什么?!我的三个孩子丧生了,你却拿这些作为谈判的筹码吗?”
“并非如此。”斯贝丘冷静地说,“您还有范艾不是吗?您难道一点都不为他担心吗?如果我是您,那我将穷尽所能找出凶手复仇,而不会去拒绝那些支持我的力量。”
范子爵有些讥讽地看他:“别夸夸其谈了年轻人,你甚至连个贵氏都不是,如何让我相信你呢?”
欧铂尼终于插口道:“那加上佩伯爵的支持呢?您会有最牢靠的合作伙伴。”
“可你同样不是贵氏,孩子。”范子爵淡淡地回答他,“你能代表你的父亲吗?你的父亲会为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孩子承担起联姻的责任吗?”
欧铂尼冷静地说:“我当然不能代表我的父亲,而我则需要向您表示诚意。至于婚约自然是请我的父亲和您亲自商谈。”
范子爵沉默了片刻,说:“我得好好想想。”
斯贝丘于是接着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坤恩边境应该也蕴藏了不少新矿石吧。只是凭借范家的力量,真能守住这样一份巨大的财富吗?我知道您害怕这份财富招人觊觎,但事实上也许这早就不是秘密了,您也清楚这正是招致灾难的原因。”
范子爵浑身一怔,终于直视他问道:“那你们能给我什么?”
欧铂尼立刻说:“我会为您找到仇人手刃凶手,并且我会说服我的父亲向皇室获取一份您的家族合法开采买卖新矿的许可书。”
斯贝丘则说:“我没有家族,而我妻子的家族将会成为我的家族,我的一切财产都会被我的婚生子女享有。”
这话说得谦卑,但联系到他的身家,不得不说范子爵确实有点被打动了。
但共妻的婚约仍让范子爵有些犹豫。
“这在东陆实在太不常见了,我可不想范艾沦为别人的笑柄。”他低声说着又反复权衡着。
欧铂尼于是说:“这是东路人的恶习,尤其是在帝都,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有嘲笑我们的人,犯不着在意他们的眼光。我可以定居在坤恩,这并不会对我有任何妨碍,你呢,斯贝丘?”
狐狸商人扬了扬嘴角:“我同样也喜欢边境风光。”
他们几乎说动了范子爵,而唯一的问题是该由谁去告知范艾呢?
16
范子爵坐上车,欧铂尼和斯贝丘隔着车窗向他致意。
斯贝丘说:“阁下,明天我就会将约定事宜详细列出送到您府上。”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样的语气有点太商务了,于是又说:“刚好我也很久没见范艾了。”
斯贝丘对他的小心思嗤之以鼻,对他们二人说:“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他的性格倔强,我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说服他。”
欧铂尼却说:“我今晚会跟父亲详谈,希望我们都能一切顺遂。”
范子爵听罢不再多言,只点点头便让司机打道回府。
范艾这一天仍旧在家里没出门。
帝都最不缺乏社交活动,但他最近完全没心思与那些陌生男女虚与委蛇,想到要从那些人中找一个终生伴侣,他就免不了情绪低落。
联姻的家庭鲜少有以离婚收场的情况,大部分夫妇不管感情如何都会保持着这段婚姻,毕竟这涉及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家族的利益。
譬如范子爵的夫人,即便是在经历丧子之痛后还要面对丈夫把私生子接回家继承家业的现状她仍然没有提出离婚。而相应的是在有生之年范子爵也承担了扶持对方娘家的责任。
范艾在被接回家之后不久就开始了各类针对贵氏子女的课程和训练。这些教育一般是伴随着贵氏子女的成长而持续开展的,最终达到潜移默化的作用,将这些教养——言谈举止、思想品味彻底融入生命当中。而他则需要在短时间内像一株长歪了的绿植那样被快速修剪催熟,以达到彻底改头换面的效果。所幸他的头脑不算笨,卖相更是一流,给范子爵带来了无限希望。
只是他的性情已无法改变,天生野长在乡野的经历注定了他与旁人不同。
范子爵到家后并没有马上和范艾提起化形人的共妻婚约。他跟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与范艾一起用餐,随后又看了会电视节目。直到范艾要上楼去休息时,他才把对方叫住。
“爸爸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一般以这样口气提出的话题都是不容拒绝的,比如范艾作为范家唯一的继承人寻找联姻对象,又比如上次确定了与垂霖的婚约。
范艾那些因为炎热夏日而产生的困倦一下子飞走了。
他重新在范子爵对面坐下后,问:“是关于联姻的事吗?”
与他相关的,目前来说也只有这一件罢了。
看着似子男女莫辨的精致脸庞,范子爵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今天有人正式向我提出了和你的婚约,其实爸爸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对你非常的郑重,提出的条件也远比先前的几家有诚意的多。”
“是哪一家?”范艾有些意外。
“对方是你认识的人。”
范子爵故作轻松地说:“说起来,先前他还救过你,是佩伯爵的儿子欧铂尼……以及和你有来往的那个斯贝丘。”
这其实并不算意外,但是范子爵的态度却让范艾有些心冷。
“我记得我跟您说过,我不和男人结婚。”
范子爵叹了口气。
“孩子。爸爸也想给你找个好女孩。可是现在不是我们挑别人的时候,你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我们需要的不是一般的合作伙伴,我们需要的是强大的援手。”范子爵既觉得不该把危险透露得太多让范艾徒生恐惧,又担心说得不够严重不能引起孩子的警觉。
“我们家现在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点,稍不注意可能就要万劫不复。这不仅会影响到你我,我们家族的所有人,甚至还会影响到整个西南边境,你的母亲,你的弟弟妹妹,他们的生活都可能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范艾当然知道这次入京联姻的意义,他心里仍然抗拒,沉默了一会,问:“那您属意哪一个?”
范子爵摇了摇头,有些惭愧地说:“斯贝丘和欧铂尼,他们提出的是共妻婚约。一旦成婚,虽然你会成为他们的共妻,但他们二人从此将会属于我们的家族,包括他们背后的势力都将会成为我们的助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范艾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其实想过这种可能,毕竟他的父亲将他像商品那样向那些贵氏女孩们兜售以获取利益,难保他不会向那些男人妥协,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提出共妻的要求。
“可……可这不是东陆人的风俗!”他站了起来,浑身颤抖地向范子爵低声叫道,“您不但让我像女人那样将自己奉献给男人,而且还是两个!您不觉得羞耻吗?”
范子爵直直地看着他:“我的确感到羞耻,作为一个父亲,我没法承诺你的未来,只能寄希望于通过你与别的男人或者女人的婚姻来保有现在的一切。这是我的耻辱,孩子,你可以责怪我,甚至恨我。”
他难得的眼圈有些发红:“我知道你一直怨我将你留着你母亲那里十几年。可是你知道吗?我害怕见到你。”
范艾冷漠地望着他,但又本能地想听听他的解释。
“我刚遇到你母亲时才比你大两岁,那时我刚刚接手家里的生意。你的妈妈那时也很年轻,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那样的女人,但是爱情就像火焰,燃烧得越旺盛,熄灭得也越快,我那时并不知道希波克拉因的巫女是终生不婚的,天真地想带她走,想跟她结婚。但是结局你已经知道了……”
范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一直以为是身为贵氏的范子爵抛弃了母亲和自己,谁知竟然是这样。
“实在对不起,你的爸爸就是这样的胆小鬼,要不是……也许我还是不会来见你。”范子爵自嘲地笑了笑。
范艾难过极了,既为了自己,也为了年轻时的范子爵。
“所以,但凡你有了真心喜欢的爱人,爸爸也绝不会逼着你和别的什么人联姻。可是孩子,爱情他并不像人们说得那么美好,燃烧时的火焰越绚烂,留下的伤痛也越持久。你看,我直到现在还不敢去见你的母亲。只有责任,只有家人才不会背弃彼此,你是我的孩子,我仅有的孩子了,爸爸绝不会害你的。”
范子爵诚恳地劝说着范艾。
恼羞的似子终于有些平静了,他抿着唇又反抗道:“可是他们,那两个化形人并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人,垂霖的孩子很可能就是他们搞的鬼。而且那次在街上的意外,我也总觉得不像是意外…”
“如果是这样,我反倒有些放心了。这两人对你这么上心今后总不会让你吃亏。”范子爵终于又恢复成那个虚伪矜贵的绅士,“我也只是个自私的父亲而已。与其让怀着野种的野鸟混入范家,还不如由你亲自来孕育子嗣。”
他希冀地望着范艾,让对方彻底陷入了彷徨之中。
17
范艾浑浑噩噩上了楼。
虽然他没有答应这桩婚事,但以目前的情形看范子爵应该是已然应允了。即便范艾抗拒,不签署婚书,最后他们总会让他妥协的。
就像他当初不想离开家乡,最后仍旧是走了。
所有的人都来劝说他,包括不太理会他的母亲。
巫女的孩子有很多,只有这个时候她仿佛才记起了这个孩子开始为他打算。
她说:“为什么不去呢?那是你的父亲,他没有别的孩子了,只有你了不是吗?”
巫女从来都是强势的,她自有主张,一切所愿旁人都会遵从。
她对那时还没改名的范艾说:“艾答,你该出去走走,到处看看,没必要一直困在这个小地方。你的父亲虽然没来看过你,但他从来没有短了你的衣食,你难道不该当面谢谢他吗?”
范艾无措地看着母亲,轻声说:“可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离开这里。”
他像所有的孩子依恋自己的母亲那样离不开她,但巫女却说:“傻瓜,我会一直在这里,你想我了来看看我不就行了?”
她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像一阵清风一场细雨,让人没来由地就信服她的话。
她为他拂了拂发梢,温柔地说:“不必挂心我,也不必害怕,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但他很久都没有回家乡了。
他再也不是灵泉乡的艾答,他成了范子爵的独子范艾,很快他又要变成别的什么人了。他是范子爵的似子,是范家用来联姻的继承人,是虎化形人和狐化形人追求的共妻,唯独不是他自己。
范艾走入浴室,打开水龙头。
他对着镜子脱去衣服,镜子里映出少年的躯体,但又有别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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