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舞会(2/10)

    室内顿时弥漫起浓郁的肉香,以及搭配的香料味道。那些人陶醉地呼吸,身体前倾,眼睛僵直地盯着灶台上慢慢熟透的肉块。

    克罗诺举起手杖,捏转扶手打开,将里面一个有着灰白色液体的瓷瓶递给男人。

    “是的,我知道。您中途不是跑了吗?”手杖插进松软的泥土里,下陷艰涩。蒙丁单手摘下面具,这下整张白净的脸,倒是在黑暗中分外显然了。

    “我不知道。”蒙丁摇头,笑了下。“祝克罗诺医生好运。”

    塞希动作粗鲁地捂住达因的嘴唇,声音因快速说话而有些不稳。“我不会让你死去,我惹人怜爱的小达因。”

    只是一瞬间的擦肩而过,两人分别一左一右地拐弯继续走下去。

    “现在你惹人怜爱的小达因,只想请你答应这个小小的卑微请求。”

    蒙丁脚步未停,将手背到腰后,严肃而端庄地行走着。“这可让人想不起来了。”他一副沉思的模样,苦恼地说:“我想,应该是在为美食节准备食材。”

    克罗诺是按照这个路线走的,不过,很快身后轻巧而密集的脚步声,使他停下来。

    是身份的象征!

    在走出这片树林的路程里,克罗诺都没有再开口,蒙丁自然也了解是得不到回答的。

    “他们也快出来了,达因我们回去吧。”

    男人将瓷瓶小心地放入怀中。“托您的关怀,女皇身体安康,大公爵。”

    友人两个字,听得克罗诺头疼。于是直到抵达家门口之前,克罗诺索性紧闭嘴巴,目光一路搜寻周围景色,不给蒙丁再开口的机会。

    到了克罗诺家铁门前,蒙丁向他道别。“祝您好梦”。铁门缓缓打开,他又说:“近日您在家中,要小心一些。我很快就会来找您。”

    她对达因教育太少了。杀人是工作,她早已习以为常的工作。可是吃人,那是只有疯子才会做的事。

    “得了吧!”帕帕尼打趣地说:“我看您像是被赶出来了。”

    “蒙丁先生,三天前的傍晚在做什么?”克罗诺突兀地问。

    蒙丁当然不会自讨没趣。

    这样的画面看多了,帕帕尼反而觉得有趣起来。再美味的食物也不值得所有人趋之若鹜,更何况食材是……同类。

    “蒙丁先生,舞会已经结束了。”

    塞希皱着眉,脸上很快显露出为难的神色。她抚摸达因脸上的红色掌印,长久地沉默下去。

    “我会分外珍重地为您准备礼物。”克罗诺向蒙丁保证。

    “您就像一朵不愿盛开的花一样,独自欣赏自己的芬芳。若是有人注意到了您。”蒙丁顿住,声音带上意味不明的笑意。“不论是想饲养这朵花,还是想摘下独享,您似乎也不会做出任何反应。”

    “等你不再是一位老光棍的时候,我想再来嘲讽我,会更有依据。”蒙丁做出有力反击。

    达因歪着脑袋,疑惑地询问。“小甜心,人肉有那么好吃吗?”

    与此同时,左侧路的尽头是一扇漆红木门,推开进入后,里面空间既不逼仄也不空旷。大约留有十余人能坐下的空位,他们正坐在椅子上,彼此间并不交谈。台阶上方灶台上堆积的冰块里摆放提前放好的食材。

    他回转头,树林里有什么铁制的东西在反射月光。蒙丁松解袖口的扣子,而后无知无觉一般转过脸,身后的微光消失。

    他突然握拳挡在唇前笑了起来。

    帕帕尼躲在黑暗里,没人注意他,他一一扫过那些贵族的反应,耷拉眼皮,昏昏欲睡似的靠在墙角。

    她伸出两根手指,夹住达因的衣领,把他的脸一点点正过来。“达因,你该叫我母亲!”

    蒙丁走到克罗诺身旁,贴心地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我怎么会责怪您?我从未收过礼物,因此十分好奇收到礼物是种什么样的感触。”他用天真懵懂的眼神看向克罗诺。

    “难道,你不能属于我吗?”

    蒙丁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捧着扁平的肚子。揩了揩眼角。“听起来像是您在向我抱怨。”

    “您还是别问了。”男人拉低兜帽。“您只需要定期为女皇制作秘药,其他的事是与您无关的。”

    “如您所见,我一直向您坦诚,我是一个多么无趣的人。”

    “您又没有被留下?”帕帕尼摇晃着脑袋感慨。

    “您没什么想问的吗?”他突然说。

    木门关闭后,屋内只有墙壁上烛台散发朦胧的光,其余一片黑暗。

    蒙丁发出一声轻微的咂嘴声。“您变得有攻击性了,还是与我这个友人相处更自在了呢?”

    克罗诺挑起眉毛,努起嘴唇,似乎想做个什么表情,却又归于平顺。

    达因抱着肩膀,用鞋子轻轻踩住塞希的影子玩耍。“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赶来一群人,特意品尝他做的东西。”

    “真难以置信,您竟然在仅有的几次会晤中,还有时间来分析我。”克罗诺抬起头,逼迫自己直视蒙丁的眼睛。

    克罗诺睁大眼睛,被吓到似的,用手掌挡住脸庞,假装瘙痒挠着额头。

    没有盘旋在脑海里的黑雾,没有深埋心底的阴霾。与帕帕尼一同行走完全不同的感觉,原来是这个样子。

    挂满灯的树旁,塞希裙摆印着斑驳的光,脸颊被照亮,以至于眼底也温暖起来。

    “求你了,求你了……”

    “我呢?我只是想得到你,母亲!”

    “好吧,我就是问一问。”达因无辜地耸耸肩。“小甜心,你知道的,我对那些东西才不感兴趣,我只对你有兴趣。”

    达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讨食的可怜流浪猫,就那样仰着小脑袋楚楚可怜地注视着你。然而下一刻却凶残地向食物扑来,他盯上了塞希红润的嘴唇,并立即啃咬过去。

    “您不仅是位厨师,看来也很适合当一位侦探。”

    “女皇还好吗?”克罗诺问。

    这点光很难照亮附近景象,在簌簌的树叶摩擦声,大片黑色剪影里,他的身体融入黑暗中,只有下半张脸暴露一些颜色。

    “您该回去了。”

    克罗诺想也不想便要拒绝,蒙丁抬手止住他的话。

    “我也是贵族,蒙丁先生,您该回去了。”

    “回去吧。”

    克罗诺已经快要进入松散的林木中,四周天空像是被一只碗罩住,黑压压的,只有从阿那亚礼堂投射过来隐约的光。

    他用舌头舔舐干燥的嘴唇,声音拉长,显得幽怨。“求你了,哪怕只有一天,就让你属于我吧。”

    男人犹豫地说:“您知道的,女皇已经离不开秘药了。”

    克罗诺不回话。

    “您坦诚得过于冷血了。”帕帕尼抱着手臂。“有时候真想知道您在意一样东西,会是什么模样,那一定会是非常有意思的画面。”

    “那只鬣狗可是死死坠在他的身后。”

    “下次…等你来的时候。我一定会补上的,请原谅我的失礼。”

    他转身原路返回,在三街区的街口,看见帕帕尼站在路灯下,打着哈欠等着他。

    这显然让帕帕尼无力招架,粗犷的脸庞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是不这么认为的。”蒙丁提着手杖,犹如身侧悬着一把宝剑,他的身影遮蔽了克罗诺的身体,朦胧的云后月光下,他们的影子拉长扩散,最后混到一起去了。

    达因敏锐地察觉出塞希动摇了,抬起一条腿,单膝跪地撑起身体。“求你了,小甜心,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克罗诺回望他,转回头不再说话。

    蒙丁的确是在好奇克罗诺为什么会出现在暗场,没有出现在美食节宴会,而是去往了另一条他不清楚的道路。

    达因和塞希此时在阿那亚礼堂外面,目送弗洛姆两人离开,他们要确保没人打扰暗场。

    蒙丁摇头。“我送您回去。”

    见克罗诺投来疑惑的目光。蒙丁眨动眼睫。“让我来问您一个问题吧。”

    “克罗诺医生,为什么会出现在下面。”

    “克罗诺医生打算什么时候补上我的礼物?”

    克罗诺装作铁门关合的声音过大使他什么都听不见,向蒙丁轻点下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房内。

    克罗诺登时又恢复了难堪的境地,踌躇地努动嘴唇,原地站了半天,把扶手揉搓得油亮。

    就像向猎物注射毒液的蜘蛛一样,让人在梦境中甜美的悄然而逝。

    他怎么在这里?

    迎面吹来的风,十分凉爽,掠过枝丫树叶,带来些许树木苦涩的气味。

    蒙丁偏过头,眼睛滑到眼尾,眼白与皮肤融合,一对眼珠,黑黝黝的像是脸庞上的两个孔洞。

    “母亲。”他又呼喊一声,唇齿间仿佛吐出热气,那对绿色的眼珠,在发丝中袒露出炙热的野心。

    “舞会上发生了那种事,我想要快些回家,是可以理解的。”克罗诺解释,他看不清蒙丁的眼睛,以至于面对的这张脸,也如面具一样死板呆滞。

    你是我的孩子,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达因。”塞希仰起头,冰冷的脸更加严肃。“我们是正常人,不是那群疯子。我们不吃人!”

    他用手指勾住束腰上的带子。“俄狄浦斯可是杀父娶母的。”

    塞希小声地叹了口气,她实在不适合养育孩子,这比杀人麻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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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克罗诺又问:“您准备了什么食材?”

    烛台下方站着一位同样身着斗篷的男人。

    克罗诺整个人隐于暗处,想了想他问:“外面那条路的尽头,美食节到底在准备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参与!被特别禁止参加,而且蒙丁为什么会出现在暗场!

    舌头撑起脸颊,皮肤微微刺痛,达因笑得露出后槽牙。“我是你捡回来的孩子。”

    “我相信克罗诺医生。”蒙丁说:“您总不会让友人失望两次。”

    克罗诺回答很从容。“我难道需要什么理由,不能出现在下面吗?”

    理所当然被塞希快速扇了一巴掌,力度很大。清脆的啪的一声,把达因的脑袋扇偏过去。

    她的小达因,正跪在她的脚边乞求她,用这双宝石一般的眼睛,可怜地哀求。她该怎么办呢?

    离开房间,另有通道可以从后方离开阿那亚礼堂。顺着礼堂后面一小片观景林木,穿过去就可以抵达僻静的街道,沿着路段拐个弯,走到中心街区,从岔路离开,可以返回三街区。

    “您对我这老人家可真残忍。”他转移了话题。“您要走上几天,我是一定要跟着您的。克罗诺医生怎么办?”

    叫出这个称呼的瞬间,达因的脸庞迅速红润,他兴奋地喘息着,而后双膝跪在地上,双臂环绕塞希的腰,将脸庞贴在她柔软的胸脯,用耳朵脸颊蹭着。

    “您终于来了。”男人向克罗诺行礼。

    真安静啊!

    蒙丁少有这样的闲暇时光,只与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头顶是漆黑的夜幕,脚下是柔软的土壤,身旁窸窸窣窣的树叶,以及像是押赴刑场一般的克罗诺。

    让他片刻失神,有一瞬间本能地愧疚起来。但他很快整理好情绪,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克罗诺的确有些了解蒙丁了,他是一个善于悄无声息用无辜表情,逼迫他人的家伙。

    她双手捧住达因的脸。“达因,乖一点。”

    塞希抬起手臂,拍了拍达因后背。指腹微微用力按压,向上移动掐住达因肩膀。她吸了一口气,将眼睛闭上。

    蒙丁回答:“牛肉,还有一些蔬菜。”

    不过,若是高高在上的王喜爱,那这就是一种流行,一种时尚,一种只有尊贵的体面人,才能享受的美味。

    “我可是要赶往皇城呢,帕帕尼,我可不能劳累。”蒙丁说。

    达因把脸更贴紧塞希的身体,要哭出来似的说:“求求你了,母亲,母亲!”塞希很少会拒绝他的要求。事实上,除了这件事,塞希从没有拒绝过他。

    像是飘来的鬼脸,克罗诺是这么想的。

    “我可怜的老板,在克罗诺医生面前,真是一点魅力也没有。”他失落地更加轻快地摇起脑袋。

    他屈膝平视塞希。“或者你可以怜悯我,让我品尝一下吗?”

    蒙丁穿过人群中央,洗手,握刀。熟练地将那些内脏切割,处理,烹制。

    “难道,我不能成为你的男人吗?”

    “不必这么称呼我。”将手杖恢复,克罗诺看着灰暗下的手背。“秘药还是少食用一些好。”

    “您是医生,又如此仁慈,我以为您会留在那里帮忙呢?”食指和拇指夹住下巴,蒙丁翘起他的鼻子,瞧着克罗诺闪躲的神情,嘴唇压下的不悦。

    而今,对调过来,他俯视着塞希,眼神希冀。达因把头埋进塞希的肩窝,在她耳边一遍遍小声重复。

    达因站起身,托住塞希的腰,将她托举到怀里,双脚离开地面,裙摆像花瓣一样绽放。

    克罗诺抬了下眉眼。“我不对任何事产生好奇,从不试图了解每件事情后的本质…抑或真相。”

    长久后,也低叹了一声。“麻烦您了。”左右不过是从一只猫嘴里,到了另一只猫嘴里。

    他叹气:“你还忘了我的礼物。”

    “但今天,您的话比以往长了不少,我深感荣幸。”

    道路尽头是一扇涂了黑漆的木门,克罗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走进门内,斗篷人守在门外。

    他稍一偏头,就看见一道黑影飘过去。他定神再看,与黑影对上目光,皆是一愣。

    “真无情。”蒙丁留在原地,看着大厅的灯亮起,又四下望了望周围阴暗处。希望那只讨厌的老鼠,不会在他离开的这几日来打搅克罗诺。

    “舞会上,被克罗诺医生吸引的人,可不止我一个,您难道要舍弃自身的安危吗?”蒙丁歪了下头,用凄苦的表情皱起五官,手掌轻轻拍打胸口。“我竟然让克罗诺医生如此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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