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穷命终南捷径(4/10)

    谈青没想到今天最大的惊喜其实在317门后。

    或者说是惊吓。

    他用宿舍卡刷开电子锁,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周森和坐在桌前戴着耳机玩手机。

    电子锁的提示音很响,周森和闻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北观的学生宿舍都是双人间,或许是周明扬疼爱小儿子,特意花钱交代学校给他安排成了单人间。

    谁曾想谈青这个私生子半路乱入,周明扬又执着让儿子们培养感情,大手一挥,把这宿舍里的另一张床分给了谈青。

    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谈青没打招呼,沉默着走进宿舍。

    铺好床单的单人床上放着一叠衣服,藏蓝色的短袖和长裤——是校服。

    谈青偷偷用余光瞟了眼周森和。

    定时炸弹正背对着他打游戏。

    他松了口气,三两下扒了身上的白色短袖,换上了校服。

    “你还有纹身?”

    谈青猛地回头,周森和懒洋洋地撑着头,正看着他。

    他背上确实有个纹身。

    那时他和阿香窝在小房间里看《古惑仔》,对着陈浩南胸前纹的“过肩龙”盲目崇拜。三瓶啤酒下肚,阿香终于宣布,要请客带他去纹身。

    两人偷摸约定好时间,谈青翘掉晚自习,阿香借口看病去学校门口接他。

    纹身店找的是家便宜的。老板以前找过阿香,叼着支烟拍拍她的屁股,价钱又降了一番。

    他和阿香坐在小板凳上等,老板让他俩选图案。

    阿香要纹满背大凤凰和牡丹花,被谈青批评“俗到骨子里”。

    谈青要纹陈浩南同款“过肩龙”,阿香说他小身板大梦想。

    结果房间里的客人突然一嗓子叫了起来,哀嚎连绵不绝,叫得活像被五马分尸。

    他和阿香听了半晌,额头冒冷汗。

    最后变成一个人纹朵食指长的玫瑰,一个人纹个巴掌大的半翼恶魔翅膀。

    纹的时候谈青趴在躺椅上,胡思乱想。

    其实没那么痛,像被针扎。

    谈小英看见了会说什么?

    可能会笑我没出息,纹个那么小的图案。

    毕竟谈小英自己都纹了半个大腿的蟒蛇。

    阿香的玫瑰花很快就纹好了,她纹在手腕内侧,细长的一条,很艳很俗也很漂亮。

    她趁纹身师喝水时悄悄过去说了两句,于是谈青的恶魔翅膀上就开了朵小玫瑰花。

    谈青扶着右肩,对着镜子比中指:“陈纭香,你干坏事,你不是人。”

    阿香笑得合不拢嘴,扒在他肩上,露一口大白牙:“干嘛,我分我的玫瑰花给你咯。”

    谈青还骂:“娘们唧唧。”

    阿香翻了个白眼:“你长得就娘们唧唧。”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默契地碰了碰拳。

    他的第一个纹身,是阿香带他去纹的。

    就像第一次抽的烟是阿香递给他的。

    谈青沉默着,喉结滚动了一下,不作应答。

    周森和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哼笑一声,转回去玩手机了。

    午休时间就这样在一室沉默中流过。

    北观居然有游泳课。

    谈青毫无准备,在游泳馆里的小卖部买了条平角泳裤,跟着指示牌进了男更衣室。

    他跑去买泳裤花费了些时间,回到更衣室时里面已只剩寥寥几人。

    他找了个角落换上泳裤,正欲脱掉上衣时,抓着衣摆的手却迟迟不动。

    纹身。

    背上有纹身。

    眼前突然晃过中午周森和的笑,谈青恍然大悟,狂躁症哥哥早等着他下午出糗。

    ……怎么办?

    撒谎说肚子疼?

    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叹了口气。

    “梁祯,点一下人。”

    “好。”

    梁祯站到队伍前,默数着。

    一、二、三……三十二、三十三。

    齐了。

    ……不对。

    新同桌不在。

    “齐了吗?”老师问。

    梁祯抿唇:“差一个,我去更衣室看看。”

    新同桌麻烦很多。

    他摇摇头,快步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梁祯转了一圈,终于在角落的长凳上找到了新同桌。

    新同桌换好了泳裤,裤管里穿出两条笔直清瘦的腿,白花花的,上身却还穿着校服短袖。

    “谈青。”他喊。

    谈青猛地回头,站了起来。

    “上课了。”

    新同桌咬着下唇,做贼似的左看右看,随即招手叫他:“梁祯,你过来一下。”

    梁祯走向他,刚靠近就被他拉着手腕,一路牵到更衣室最角落的地方。

    “你……”梁祯的声音戛然而止。

    新同桌背对着他,抓着衣服下摆,往上拉,衣摆一路带过漂亮的腰线、内凹的背脊,最后卡在肩上,露出了个让梁祯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个纹身。

    坐落在右侧的肩胛骨上,半边写意式的墨色恶魔骨翅,骨缝间开出一朵尾指大小的深红色玫瑰。

    不知道是不是纹身的主人太白,这片巴掌大的图案看起来格外香艳。

    梁祯发着愣。

    谈青偏过半个脑袋,耷拉着眼尾看他:“怎么办?”

    是灯光太亮了吗,这双眼睛怎么湿漉漉的?

    梁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偏过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了,边走边道:“……我帮你请假。”

    “还有个同学肚子痛,去医务室了。”

    老师点点头:“好,你去练吧,这节课随便游游。”

    梁祯下了游泳池,心不在焉地游了两圈。

    换位置、吃午饭、收到糖、帮忙请假。

    今天跟新同桌已经牵扯了太多。

    好像管得太多了。

    太多了。

    梁祯想。

    ……新同桌的纹身有点好看。

    梁祯又想。

    在北观待了四天,谈青开始习惯了。

    周森和并不上赶着找他麻烦,只拿他当空气,两人在宿舍里一句话没说过。

    周森和的朋友们为了兄弟义气,或者拍马屁,有时会来招惹他,但也只是干些诸如偷偷藏他作业本之类的事。

    梁祯自游泳课之后就不怎么跟他说话了,谈青猜测是自己的纹身吓唬到他了。

    毕竟北观的好学生们应该都不会纹这个东西。

    梁祯可能是把他当作混社会的那种人了。

    谈青认为和同桌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尤其在对方还是班长的情况下。

    于是他连着三天早上都给梁祯带去一盒热牛奶,如果对方拒收,他就放学后悄悄放在313的门口。

    这是谈小英教会他的,处理好人际关系,找好保护伞。

    星期五要交数学小练。

    满满一张纸,五个大题。

    还全都是老师自己出的,拍题软件拍不到。

    北观没有晚自习,他刚吃完晚饭就赶回宿舍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四十分钟过去了还没落笔。

    他唉声叹气,头发被薅得乱七八糟,草稿纸上只有几行简单的算式和占了大半张纸的一堆火柴人。

    怎么办?

    他悄悄透过镜子偷看,周森和今天回来得也很早,拿着笔刷刷刷地写,似乎很顺畅。

    ……不行。坚决不问周森和,这是底线。

    问了肯定会被一通羞辱。

    谈青转着笔,最后一咬牙,拿着小练往外走。

    求助一下同桌!

    “……有事吗?”

    梁祯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顶着一头乱发的新同桌。

    “梁祯,你写数学小练了吗?”

    谈青捏着数学小练,摸了摸鼻子。

    他刚说完这句话,梁祯就猜到了他的来意。

    “写了,放在教室里了。”

    谈青眨了眨眼,有点失望,总不好意思麻烦人家跑一趟教室。

    “哦哦,好吧,我想问你个题来着……没事了,打扰你了。”谈青说完,耷拉着个鸡窝脑袋就走。

    梁祯嘴比脑子快,下意识道:“你问吧,我还记得。”

    这下轮到谈青愣住了。

    他本来是想借同桌的抄一抄,没想到要问题。毕竟他五个大题一道都不会,总不能让人家全都讲一遍。

    可是不问就完蛋了。他只认识梁祯和周森和,不问梁祯,难不成去问定时炸弹?

    于是他抿抿嘴:“不会的有点多……行吗?”

    梁祯点头。

    梁祯没想到新同桌五个大题都不会。

    他看着谈青那张白得发惨的小练,一时不知从哪讲起。

    五个大题全讲一遍少说也要一小时,他回头看了看宿舍里正在叽拉鬼叫着打游戏的室友,叹口气:“去你宿舍里讲。”

    便宜弟弟拿着小练纸出去,领了个班长回来。

    周森和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算题。

    这就交上朋友了?

    两个人坐在桌前,梁祯顺着题干给谈青理了一遍。

    谈青其实没听懂,但还是点头。

    这番伪装一直到梁祯让他写算式时终于被扒下。

    “你把公式写出来。”

    谈青捏着笔,在纸上戳了个小黑点:“哪个公式?”

    “数列的前n项积。”

    “……”

    “……可以翻书吗?”

    梁祯终于发现新同桌是个笨蛋。

    谈青的基础很差,连公式都记不下来,听他讲题时愁得拔眉毛。

    他花了一个小时,最后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

    “所以,n=3时,等式成立。”

    梁祯慢悠悠地念,谈青奋笔疾书。

    那些草稿纸最后都让梁祯用去了,他把五个题重新算了一遍,然后念出来,让谈青抄。

    一场教学最后变成了酣畅淋漓的听写。

    最后一题写完,谈青甩了甩发酸的手。

    梁祯看了看手机:“九点半了,我先走了。”

    “好,不好意思耽误了你那么久,”谈青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糖,“请你吃糖,今天谢谢你。”

    梁祯正想拒绝,却发现谈青掌心里摊着的正是那天送给他的镭射纸水果糖。

    五颜六色的一把,在灯下折射出鲜艳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挑了颗黄色的——和那天一样。

    谈青把他送到门外,脑袋探在门缝间:“同桌晚安。”

    梁祯攥紧掌心的糖:“嗯。”

    “咚——”

    门关上了。

    同桌很像什么。梁祯想。

    他捏着糖,转身回了宿舍。

    “你妈以前没让你上学?”

    谈青刚合上门就听见周森和的冷嘲热讽。

    “我困了,不想和你说话。”他冷着脸,转身进了卫生间,不忘把门带上,反锁。

    便宜弟弟像是不会反击,周森和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卫生间里传来刷牙的声音,周森和挑挑眉,低头继续玩手里的psp。

    半夜两点。

    梁祯难得失眠了。

    他从床上坐起,拿过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楼下有细微的猫叫声,大概是趁保安不注意偷跑进来的。

    喵、喵、喵。

    梁祯喝水的动作一顿。

    原来新同桌像猫。

    他想。谈青最后是被周明扬叫人送回去的。

    他吐了姓岳的一身,男人甩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往后退。

    吐完之后他头昏眼花,只听见周明扬好像在替他赔罪。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出声劝着,谈青还没来得及看清姓岳的脸色如何,就被人扶着带走了。

    黑色保时捷一路驶回周宅,谈青坐在后座,头靠在窗沿上。

    他让司机关了空调,夜风顺着窗缝流进,吹得他眼睛发涩,揉两下竟然揉出了泪水。

    有流浪歌手在天桥上弹吉他唱歌,声音透过劣质音响变得雾蒙蒙,一首梅艳芳的《似水流年》飘散在霓虹夜幕下。

    那歌声与谈小英七八分相似,谈青不由得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被司机连忙制止了。

    他恍惚间想起一件事。那时在洗头房,他盘着腿在小房间里看电视。有个喝醉的嫖客闯了进来,裸着干瘦的上身,靠在门边对他嘿嘿地笑。

    谈青吓了一跳,往沙发里缩。

    男人晃悠悠地靠近他。

    谈小英踩着亮皮高跟鞋急匆匆地走过来,吊带外面只披了件水蓝色的纱巾,她勾着男人的手臂,强行把人带走了。

    那天谈小英没有说,但是谈青看到了。

    她当时手里紧紧攥着把小水果刀,像是保护幼崽的母狼。

    车开远了,歌声渐渐消散了。

    谈青把头埋在手臂里。

    谈小英,我想你了。

    到了周宅,司机停下车,拿着手机叫谈青接电话。

    谈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标着两个字“老板”。

    他垂下眼:“喂?”

    周明扬的声音传来,他那边很安静,或许酒局刚刚结束。

    “明天晚上七点在家等着,司机带你去饭店,我们跟岳叔叔吃个饭。”

    他声音强硬,语气近乎命令。

    谈青拿手机的手收紧:“……爸,我明天学校有事,可能去不了。”

    周明扬嗤了一声:“跟你老师说,他会批准的——明天记得把岳叔叔送你的表戴上,就这样,你早点休息吧。”

    “嘟——”电话挂了。

    壁钟滴答滴答地响,谈青赤足立在卧房的地毯上,来回地走。

    明天一定不能去,周明扬是个没底线的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怎么办,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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