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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姐哪儿知道这事儿,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睡下又走了困,不觉天明鸡唱,忙梳洗过甯府中来。吉时已到,那时官客送殡的,除了当日与甯荣二家所称的“八公”之属。余者更有诸多公侯伯子男爵位之人,却还有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宝玉远远看到,只觉眼中缭乱,暗道都中青年俊杰人物真是不少,心里十分爱慕。另外堂客大小轿车辆及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甯郡王,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谦和。近闻甯国公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衆不得往还。一时只见甯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甯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驻紮,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毕,复身又来谢恩。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宝而诞者?几次要见一见,都爲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

    宝玉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材。但见他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虽笃定没有见过,隐隐却总有似曾相识感觉。不及细想,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不由也微微一怔,面孔虽生,感觉却有种莫名的熟识的喜欢,不由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縧,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年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心里越发觉得亲近喜欢了,只感觉所遇人中,他怕不是最好的了,差点忘了他王爷之尊,就想坐过去与他携手促膝而谈,再不愿分开。水溶本是有秘密之人,今日来此也是故意,见宝玉语言清楚,谈吐有致,外加矫形俊貌,恨不得立马拥入怀里,胯下龙鞭勃然挺硬,竟有些不受控制的急切,却是从未有过之事,怕前面人发觉,忙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蕃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水溶心中思计,口里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锺爱极矣,但吾辈後生,甚不宜锺溺,锺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衆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水溶想了想,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是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权爲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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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甯府继续送殡,刚至城门前,又有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然後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脑中还满是水溶丰神骏仪,骑马上迷迷糊糊也觉不妥,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与凤姐说笑前来,心里痴痴想着水溶,一时也没再对凤姐有心思。中途凤姐要在农家歇息更衣,宝玉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锺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听说便带马赶过来,同入一庄门内,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锺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宝玉同秦锺外面玩,因说与水溶之事,秦锺也十分仰慕,撺掇宝玉再会,宝玉更定了心思。然後带着小厮们各处游顽。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庄农之物,皆以爲奇,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爲此也。”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麽?”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爲有趣。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衆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说道:“我因爲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秦锺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那丫头却又被一婆子叫走。宝玉怅然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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