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方(8/10)

    副热带高压已经是过去式,天气闷热下来,像是要憋si人。

    他们会在宁波站分开,胡笳翻出她从前用的旅行箱,阗资帮她把衣服鞋子护肤品收拾进去,拉上拉链的那刻,他们意识到这段假期结束了。十二点的高铁,现在是八点,时间还算充裕,胡笳带阗资吃过糯米饭,又去买苍南特产的猪油渣。

    “很好吃的。”胡笳和阗资强调,又抓上一把。

    外面狂风大作,蟹壳青的天空ysh。

    空气里似乎都能拧出水,在暴雨前,他们赶回家。

    打雷了,雨水跟着砸在院子热烘烘的水泥地上,噼啪有声,雨点愈来越大,也越来越密,灰白的水泥地很快就变黑,反着光,胡笳嗅闻到熟悉的气味。雨线绵密,他们的视野都被模糊了,像是叠上一层灰淡淡的滤镜。

    雨下了两个钟头,停了。

    天气泛冷,胡笳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

    阗资叫的车到了,他把旅行箱叠放进后备箱,胡笳锁好门,钥匙仍旧放在花盆底下。

    院子里的桂光几乎落光了,他们坐进车里,借着后视镜,看那桂树一点一点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胡笳不知道的是,阗资偷偷在口袋里藏了一片桂树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来这里,他想要保留这里的小小碎片,这样,在他以后惊恐发作难以呼x1的时候,他还可以想到她,想到他们的这段假期。

    他并非不幸福也并非不快乐。

    他们离开苍南,高铁继续往前,很快就到宁波了。

    阗资帮胡笳取下旅行箱,她对他挥挥手,轻松下了车,他的目光也跟随她出去。

    车启动了,阗资留在车里。

    上海淅淅沥沥下了三四天雨,气温b苍南低十来度。

    列车进站,速度降下来,阗资看了眼条形屏上滚动的室外气温,扣上外套纽扣。下了车,他即闻到冷空气。舅舅在地下停车场等他,给他发来一个模糊的车位标识,又说算了,他出来找阗资。

    阗资还未走到出口,就远远看到池峰成。

    池峰成站在那x1电子烟,戴了顶自然se羊绒bang球帽,看着要b同龄人年轻些。

    天气转冷,他又外套了件野鸽灰衬衫夹克,k子还是loropiana的麻米se长k,整个人的颜se都是淡的。看见阗资,池峰成悠闲地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阗资对舅舅笑笑。

    池峰成这几年没怎么开过车,也没什么接人的经验。

    他开了辆雷克萨斯,把车停在最堵的p9,阗资刚坐进车里,就闻到gu荤香。

    “鲜r0u月饼吃吧?”舅舅开口还是上海闲话,把一盒德兴馆鲜r0u月饼递过来,“趁热吃掉,冷了就不好吃了。”阗资接过月饼,说了谢谢,舅舅笑说:“跟我还假客气。”阗资笑着嗳了一声,低头咬了口月饼,su皮稍许轻盈,r0u馅带着一窟香甜的汁水。

    怕渣子掉在车上,阗资把手里的那个月饼吃了,就没再碰。

    池峰成慢慢把车打出来,刚开出五十米,就碰上堵车。

    前头都是一片刹车灯的红光。

    堵了一个小时。

    挪出去三百米不到,池峰成的脚都酸了。

    “给我也吃一个。”池峰成说,他囫囵抓了个月饼塞嘴里,擦擦手上的油,又抓牢方向盘。

    又堵了半小时,池峰成关了爵士乐,切到1017,又0了0bang球帽沿,装作自然地拿出个劳力士给阗资,“马上读大学了哦,你手上那块手表可以换掉了。”阗资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那款运动型手表,那是在他妈妈买给他的,他戴了有五六年。

    手表造型利落,阗资戴久了也不觉得幼稚。

    “学生戴这个太夸张了。”阗资笑着把表退出去。

    “瞎讲有啥讲头,你打开看看呢?”池峰成终于冒头,看见六点半的灰蒙天光,“我挑了两个钟头,你妈妈看到了肯定也要讲好看的,这个也是运动款,晓得吧,我看大学生戴这个刚刚好。”

    阗资听了不响,就把盒子打开看看,潜艇名仕在里面卧着。

    黑橡胶运动型表带,42毫米的表盘上白金静默。

    “你那块表老早好丢掉了。”

    舅舅踩下油门。

    回到家,外婆还在教楼下小囡弹钢琴。

    “好了吧?可以了吧?”nv孩问她,“手指头也发痛了,再弹不下去了。”

    “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学钢琴?”戴山月笑呵呵打开门,“回去还要再练练,明天再来哦。”

    小囡抱着本小汤出去,“再也不来了,我同学都不弹钢琴了,现在大家都学编程,我也要去学编程了,再不要弹钢琴了!”撞见阗资和池峰成,小囡脸上一红,不过很快又仰起头,跑出去。

    晚上吃过饭,戴山月照例要吃凯斯令的拿破仑蛋糕。

    餐厅太大,对墙嵌着玻璃,空间被撑得更大,圆桌可坐七八个人,桌心放了块造型古朴的镇宅石。祖孙三人连坐,对面都是空荡的实木半圈椅,阗资看着对面玻璃,顿时觉得这房子更大了些。

    “换手表了。”戴山月看了眼阗资的新表。

    阗资点点头。进门前,池峰成让他把妈妈的表摘了,换上新的。

    “蛮好看的,韫韫肯定也喜欢。”戴山月用勺子刮了刮n油,淡淡说了一句。韫韫,说的是阗资妈妈池韫。

    晚上,阗资睡在妈妈的卧房。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里都是熟悉的木质香味道。阗资打开手机,已经三点了。

    胡笳没有给他发过信息,他先前问她到家了吗,她也只回个到字。阗资默默把最近一周的聊天记录都看过一遍,他像是植物似的,在他们细碎的谈话里汲取那么一点点能量。电子屏微弱的光线投到阗资的眉眼上,他握着手机,轻轻阖上眼。

    次日,要去看外公。

    icu的探视时间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他们只有一个小时的见面时间。

    套上鞋套,穿上深蓝se的隔离衣,再戴上口罩和手套,三个人已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没多少皮肤能露在外面。icu的门慢慢打开了,戴山月深x1一口气,开开心心走进去,阗资跟在舅舅后面,脚步声音压到很轻淡。

    外公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cha满半身管子,看着他们。

    “看看啥人来了?”外婆把阗资拉到病床前,语气欢喜。

    “外孙来看你了哦,你开心吧?”说到这一句,阗资能感觉到外婆在抖。

    “外公。”阗资笑着叫了人,声音倒有些低黯。他外公太瘦了,整个人都瘪在病床里。

    护士帮他把白被盖到x膛,脖子掖两块纱布,贴住下面的疮口,上cha粗大的透明呼x1管,再往上看,外公的嘴无声地张大,露出一排牙齿,他连鼻子也cha着鼻饲管。

    外公看着阗资,眼珠转了转,又看向舅舅,眨了眨眼,斑白的眉毛似被带动着弯起。

    这已经是池宗豫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面部表情。他是脑梗病人,在icu躺了三年,早就失去和人交流的能力。按格拉斯哥昏迷评分法,池宗豫是在八分到十分之间,他可以自动睁眼,不能声叹,没有语言表达能力,在针刺时会有躲避反应。

    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太紧张了。

    戴山月把手里拎的不锈钢保温饭盒放出来,四道菜,整整齐齐码在折叠板上。

    清汤狮子头,红烧r0u,四喜烤麸,外有油爆虾。外公接了外创呼x1机,没有吞咽能力,戴山月只是用筷子蘸了蘸汁子,点到外公的舌尖,给他尝尝味道。具t的食物对他来说是危险的,阗资看了眼挂在边上的胃肠营养ye,糊烂的麻米se浆ye,这才是外公的食物。

    “好吃吧?小杨特地给你做的,喏,一吃东西就开心了。”戴山月笑到。

    阗资不知道外公是否开心,他只是把嘴张得大了些,看着外婆。

    四道菜,用筷子蘸点,就算是吃过了。

    戴山月让护士把池宗豫扶起来。

    “阗资考上清华了,厉害吧。”戴山月和他讲。

    池宗豫眼珠转向阗资,朝他眨眨眼,嘴巴微微张开。

    “他还有反应的呀。”戴山月侧过头对阗资说,眉头是低着的。

    “来,爸爸,看好我,”池峰成拉着池宗豫的手,他戴着浅蓝se的隔离手套,只能模糊地感受到父亲的t温,“跟我bb看数字啊,b个1给我看看——”池宗豫看着他,g瘦的食指朝他伸出。

    “好,再b2给我看看。”池宗豫费力抬起中指。

    “b3呢?”无名指跟着小指一起竖起来。

    “在瞎ga0了嘛!”池峰成笑。

    探视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走前,戴山月还帮池宗豫擦了擦身t。阗资帮着倒了热水,试了试水温。

    “要热点还是冷点?”阗资不确定,抬头问外婆。“温的么就好了。”戴山月笑笑,用毛巾蘸进水里握了握,“现在就正正好好。”戴山月拧好毛巾,池峰成把被子掀起一些,挽起池宗豫宽大的k管。

    外公太瘦了,小腿的皮都宽松地皱起。

    外婆和舅舅都很平静,阗资也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在水冷时,添上热水。

    一个小时结束了,阗资和外公说,“外公再会。”池宗豫不舍得他们,眼珠子还跟着转,外婆帮外公掖掖被子,“好了,睡觉了,我们明朝再来看你,好吧?”池宗豫眨眨眼睛,灰白的眼睫毛跟着闭了闭,像是说好,你走吧。

    阗资觉得x口很闷,他的手往口袋里0索,胡笳的桂树叶还在。

    走出去,戴山月说要上厕所。

    阗资和池峰成等在过道,池峰成ch0u起电子烟。

    两个护工,在不远的地方休息,讲讲闲话,“有钱人是真有钱哦。”

    另一个人问到,“这话怎么讲呢?”刚才这个马上就接上去,“刚刚那家人,老头子脑梗,送进来三年,一天五千,你算算,三年就是五百万!人放在我们这里续命,si么si不掉,活么也活不下来。”

    对方听了,笃定说:“是我我不肯的,两脚一蹬,g脆si掉!”

    阗资装作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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