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不甘后人的情操(2/2)

    也曾一连好几日梦过，月光之下，自己在稀疏的草丛间，似乎是压低了身子，以惊人得近乎非人的反常速度匍匐疾行着。

    薛妧想着阿师每日必来疠坊讲经施药，要在坊中寻他一面倒也不难，便提出自行去施药院找道济师父寻问医书一事。

    「阿娘这莫不是瞎操心？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顶上还有佛菩萨看着呢，争有歹人敢在疠坊这等施善之地公然行凶？莫不怕叫佛菩萨给收了，去十八层地狱受苦！」

    六娘早忘了原先的坚持，忙凑上前去，搂着薛妧好一阵安抚。

    刺耳的笑声骤响，迴盪在斗室间，如魔音传脑。

    法空寺内虽寺僧众多，然而薛妧自幼同道济师父亲近，会让六娘私下也以阿师代称的向来只有道济师父。

    「若是妧娘能再长进些，阿娘这辈子何必辛劳若此？终究是儿误了阿娘」一滴晶莹的泪珠，适时从她眼角滑落。

    六娘全然不理会薛妧那点纠缠，她鬆开她的手，径自去椸枷取下今日要穿的蕴袍。

    按六娘昨夜所说，她那亲阿娘留下的资财似乎都在阿师那处安置。

    夜里无甚娱乐，两人閒谈了好半晌方才简单梳洗安置下。薛妧本以为今夜她应当会因着那五百贯钱难以入眠，却不想双眼一闭又径直昏睡过去。

    自返生后她似乎常常在造梦，即便是病中那几日，也时常发些不着边际的梦。

    她把着六娘的手不住哀求道：「好阿娘，妳就让我去吧－－从妙心院去施药院也就那点子路，不会生事的－－」

    她曾梦见自己连夜攀爬在高耸的土墙上。

    六娘冷不妨被掐住软肋。

    薛妧便这般被自己的笑声惊起，而同样被这魔性笑声惊醒的，还有与她共寝的六娘。

    「孩、孩儿阿娘不是」

    她讪讪地笑了笑，强压下内心激动，又把着六娘东拉西扯了好一阵，暂且将林秀娘的话题放下。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连路都走不好。虚长九岁，却连照料自己都照料不过来离了阿娘便甚么都不是」想起自己已是廿九妇人，却偏做九岁小儿作态，薛妧颇有些心虚，两颊不由得一热

    「要不」薛妧把眼偷觑着六娘，「我去求求赵娘子？让她带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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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行妳小人多乱！」六娘皱着眉，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薛妧醒来，见到的便是六娘缩在床角，一脸惊恐

    梦里这般想着，沉睡的身躯不由得也跟着受到牵动。

    ＊＊＊

    好像有几分道理呢

    「妳听阿娘说」

    「好好好依、都依妳」

    薛妧偏过头，软语低喃，努力在过与不及间恰到好处地展示自己最深切的悲伤，「妧娘明白，终归是我这残废身子太无用，一日日地，徒惹阿娘操烦」

    「孙宜、能旁人也能」

    梦中她看不见自己，不懂她分明是个残破身子，怎生能作出这般的行径？然而梦境大抵荒诞，当不得真，她便也不以为然－－约莫是她这小破身子也有某种不甘后人的情操罢。

    然而今夜，她在梦里终于不再是伏地而行的姿态，却更加荒诞。

    若是从前，她不会这般严谨－－直到薛妧落井那日。自孩儿落井后，她曾梦见薛妧尸骨无存，泥泞之中徒留一身破败衣袍的场面，每每想起兀是叫她心里堵得慌，总有股子说不明白的惆怅。

    夜色低垂，她似乎以某种轻盈得近乎诡异的姿态，纵身在幽深的密林之间不住飞窜。

    「哈哈－－」

    趁着六娘不注意的空檔，薛妧立马朝自己腿上狠拧了一把，待到六娘回身再看，只见得她那苦命孩儿两眼通红直泛泪光的场面。

    她本不想使出那招的

    九月深秋，萧索的林间，枝叶疏落，却已然结了霜－－她似乎进了山林。

    薛妧觉得好笑－－这小破身子走都走不稳的，还妄想着飞呢！

    饶是如此，薛妧却睡得不算安稳－－今夜她又发梦了。

    六娘平日除了在后厨忙活，早起还得在菜圃劳作，适逢秋收之际，并不得空。

    薛妧瞅着六娘决绝的背影，心知六娘轻易不会同意，心里也有了决断。

    「」

    噫！好丢人！

    六娘当下一心只想安抚住薛妧，想着孩儿既有赵娘子看顾着，约莫不会出甚么大事，也不再拒绝，连声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