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二章 拂晓时分的月亮(7/7)

    「全是小朋友,这下当真是名符其实的小朋友秋游了。」

    往湖边公园一路走去,朱旧看到身前身后的都是些小朋友们,忍不住笑着感慨。

    傅云深摆出一本正经的家长脸:「朱旧小朋友,这个游乐场很大,你要乖乖的,不要乱跑。」

    朱旧拍了拍走在她身边的梧桐的大脑袋,也一本正经:「听到了没有,梧桐,乖乖的,不要乱跑!」

    梧桐「汪汪」两声,用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她忽然就想起多年前,在海德堡,两人一狗,在黄昏的内卡河边这样慢慢散步,说一些有的没的。

    旧时光啊。

    他们将蓝格子布铺在草地上,朱旧将食物一一取出来,保鲜饭盒里,装着他亲手做的便当。

    有金枪鱼寿司、蔬菜卷、牛肉糯米丸子、炸得金黄的鳗鱼、杯装小蛋糕、颜色漂亮的马卡龙、芒果布丁,以及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拼盘。

    她捏起一个糯米丸子扔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熟悉的味道,久违了。

    「宝刀未老!」

    她将每种食物都尝了尝,笑嘻嘻地赞道。

    他慢慢喝着薄荷酒,微笑不语。

    自从那年与她分开,回国这几年,他再也没有做过饭,也没有再碰过烤箱。

    美食与爱,不可分割。

    而他这一生,只为她洗手作羹汤过,也只愿为她。

    她说来秋游,可吃饱喝足了她却大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哪儿也不想去,闭着眼晒太阳,她不戴墨镜,甚至连防晒霜都没擦,就让脸上的皮肤赤裸裸地迎着阳光。

    他坐在她身边,慢慢饮薄荷酒,梧桐趴在她另一侧。

    两人一狗,就这样静默地晒着晚秋温暖的阳光,一直到黄昏。

    「起来吧,天要黑了,草地上湿气重,会着凉的。」

    他拉起她。

    「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呀!」

    她撇了撇嘴,神情里有淡淡不舍与留恋,真像个玩得不亦乐乎不想回家的小朋友。

    他失笑:「朱旧小朋友,我们换个地方玩。」

    他们开车去了江边,当朱旧看到司机从后备厢里搬出一箱箱烟花时,她的眼睛「唰」地变得好亮。

    夜幕降临,江堤两岸灯火点点如繁星,璀璨的焰火升入夜空中,映着江面波光粼粼。

    他们站的地方,是偏僻的江河下游,几乎没有人来。

    朱旧肆无忌惮地甩着手中的焰火,围绕着梧桐转圈圈,大笑着看它害怕又想亲近的样子。

    他站在不远处,微笑看着她开怀大笑的模样。

    她真的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好吃的菜,好喝的酒,甜蜜的糕点,小孩子爱玩的焰火……她就可以很快乐。

    他送她回家时,夜已深。

    她预约他一整天的时间,真的没有浪费一点。

    车子停在朱家院子门外,她俯身,伸手抚摸梧桐的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久,梧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湿漉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然后伸出舌头,舔她的手背,温柔又依恋。

    她不忍与它对视,坐起身。

    她侧头看他,他也正望着她。

    她忽然凑过去,嘴唇覆在他的嘴唇上,凉凉的触感,熟悉的味道。

    那个吻轻浅却持久,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直至她退开,然后开门下车。

    她站在车外,微笑着朝他挥手:「云深,再见。

    梧桐,再见。」

    「好好休息。」

    他说,声音有点喑哑。

    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让司机开车。

    她站在门口,一直目送车子渐渐消失,嘴角的微笑褪去,眼眸中浮起淡淡的雾气。

    她又站了会,才转身进了院子。

    她洗漱后,才开始整理行李。

    依旧是当初回国时的那隻大行李箱,衣物、书籍、一些生活用品,然后还有奶奶的小木盒。

    对她来说,人这一生,值得必须随身携带的外物实在不太多,最宝贵的,始终是记忆。

    收拾好行李,她在窗边的书桌前坐下来,拧开檯灯,展开信纸写信。

    笔迹沙沙,夜一点点深了。

    她将信纸摺迭好,放进信封里,封口。

    她抬头,从窗口望出去,月亮不知不觉已移到窗外这方天空,明亮、莹白、清冷,静静地俯视着这苍茫夜色,也俯视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当傅云深收到朱旧的那封信时,她已经坐在飞往叙利亚大马士革的飞机上。

    云深:

    抱歉,没能跟你当面告别。

    最近这些日子,我人生最大的主题好像就是一直在告别,承担得太多,我怕我会哭,怕把你当作最后的依恋,舍不得放手。

    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

    当我站在我父母当年出事的那个地方,那片满目疮痍,充满着暴力、贫瘠、苦难却仍然坚韧的土地上,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也许不应该再强求你,强求你非要给我一个肯定的答覆,非要让我们在一起。

    我想,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爱,它应该是愉悦的,不给对方负担与压力,尊重对方的意愿。

    你还记得我曾读过的一本书上的句子吗,我念给你听过:什么是能够去爱呢?

    就是拥有自我的完整性,拥有其「力量」,不是为了取乐,或者出于过分的自恋,而正好相反,是为了有能力做出馈赠,没有匮乏与保留,也没有懈怠,甚至缺陷。

    我想我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涵义。

    云深,你是知道的,我从未停止爱你,我知道你也是。

    但我已不强求我们必须在一起,只要我们好好地活着,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各自平安地活着,这就够了。

    我们彼此相爱,不管远隔千山万水,我的心始终与你同在。

    因为心中有想念,不诉离殇。

    我会给你写信的。

    祝好。

    朱旧

    他握着信纸,怔了许久。

    他才恍然,那一整天的时光,那个吻,她站在车窗外,跟他挥手说再见,已是告别。

    而他,因为那个吻,心里起了波澜,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甚至催促司机将车快点开走。

    如此的匆匆,甚至都没有好好说一句再见。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子上,与它并排的,是一份最新的身体诊断报告书。

    他的身体状况又变得差了一点,原定的那场手术,再次推迟了,预计在明年秋天,而结果会怎样,一切都是未知的。

    他闭了闭眼。

    心中有想念,不诉离殇。

    也许,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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