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10)
“这只是一个推理而已,和什么人性的认识,和对太平道的研究,都没有关系……所以,你把我想得太了不起了。”
那一夜,袁当被自己的推理震惊,明白到了自己将要投奔的目标,是一个注定失败的事业。
“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它会怎样失败,和为何会失败,我只知道这个结果,不会错的结果。”
“所以……”
“……不对!”
突然打断掉袁当的说话,云冲波觉得自己很激动,却又很混乱,没法整理出清楚的思路,只能晃着手道:“你等一下,让我想想,让我想一想。”
抱着头,云冲波蹲在地上,袁当也没有去打扰他,袖着手,静静的看着。
“我觉得,你那样说,不完全对。”
终于调理好自己的思路,云冲波慢慢表达自己的意思:袁当的推测,最多可以说明曾经的小天国,和今天的太平道必定失败。
“但是,那是‘原来’的历史,那个历史当中,没有你,没有我……”
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小了下来,无它,云冲波自己也觉得太过勉强。
“是啊,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说,你和我,都是可以凭一已之力逆天改运的强人?我们中的随便那一个介入进去,就可以顶得上小天国全部诸王的作用?就可以挽回小天国失败的命运?就可以,让太平世界提前来到人间?”
声音中流溢着浓重的讽刺,令云冲波难以抬头,而更糟糕的是,他自己心中,又何尝不在认可对方的意见?
(凭一已之力,改天逆地……这种事,可能么?)
(就算可能……这种人,会是我么?)
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大,甚至令云冲波身上生发出轻微的震颤,而袁当声音中的冷笑之意,亦是越来越浓。
“相信我,就算太平他自己,也不会这样想的……虽然对他了解很少,我却能感觉到,他必定是作实事的人……不会心存幻想,不会作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望……或者说,如果他真得要这样作了,那我只能有两种理解,要么,他是一个伟大到我难以想象的人,为了减少之前数千年的流血与牺牲,而不惜将自己的一切押上。”
宇、宙之说,是一切术法研究当中最深不可测的禁区,袁当相信,无论太平多么大能,也不可能改变历史而不付出代价,更何况,若果真如他所愿形成了历史的大变局,首当其冲会有所损失的,也必然是他。
“他已经是赢家了,手拥天下,最后的胜利者,历史的终结者……无论怎样变化,他都有输无赢,所以,我说,他可能是一个伟大到我难以想象的人,一个愿意为了让之前的数千年少流一些血而不惜赌上自己的圣人。”
而同时,袁当也认为,太平也有可能是一个被苦闷和无聊包围的老人,一个前半生在金戈铁马中冲杀并夺下一切的强人,一个后半世被繁文琐务困锁到没法动弹的巨人。
“上马得天下,下马治天下,这样的冲突,并不好适应,也许,那个人,他是在期待着什么激烈的大变动也说不定,也许,他根本就希望我们能改变他业已获得胜利的历史,希望我们能给他带来新的挑战……”
“但,我更相信,这只会是他最微末的希望……一个能够取得天下的人,不可能这样应付自己,我想,他虽然有着希望,却绝对不会相信。”
“相信……以一人之力的介入,能够改变天下大势。”
似乎在看着云冲波的内心而说话,每一句每一字,都象是从云冲波心底读出,从来都不是什么自视甚高的人,甚至连性格也偏多随波逐流一些,就算在云冲波最狂放的梦中,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人。
(但是,我为什么不能是这样的人?)
“但是,我为什么不能是这样的人?”
愕然抬头,因为,袁当此刻说出的,正是云冲波的心中所想,当然,在他,是绝没可能将这话说与别人知道。
神色若常,却有傲意浮现,袁当道:“太平怎样想,是他的事,但是,我,为何不能是这样的人?”
“人力有时而穷,但,我若成神呢?!”
“那么,你……”
似乎在黑暗中猛得看到光亮,云冲波一下子站起来,觉得,自己,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冲动与期待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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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当,并不想离弃太平道,并不想放弃太平的理想,就算是发现了小天国的注定失败,他也没有这样想。
“很多人爱说什么‘若天命在我,则无不可为’,但那只是借口……天命,什么是天命?”
从来就是胆大包身的人,更是经已死过翻生的人,袁当很快就从惊愕和迷茫中走出,更立下志向,要以一已之身,逆天,改命!
“然后,我花了一年时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看、想,并试着去作。”
没有投向小天国,不是因为不想和这注定失败的事业共亡,而是希望跳出局外,去看清楚,想明白,小天国为什么会失败。
“知而后行。不然的话,我投向小天国,也不过是又多一柄画戟……小天国,缺的不是武器。”
对这种表述方式并不陌生,在梦境中,云冲波曾无数次听袁当用或冷笑或轻蔑的态度指蹈海只是一把刀。
“那么,……你找到答案了吗?”
“我想,我是找到了。”
“但是……你没有找到方法,是吗?”
不必听到答案,云冲波也几乎能感觉到那是什么:淡淡说着话袁当,神色若喜若悲,更似散发着无尽惆怅。更不要说,在他所知的历史当中,袁当所为的一切。
“你知道吗,那一年中,我变化好大,我拼着命的去读、去学、去想、去寻找。”
“但。”
“我学得越多,就想得越多,想得越多,就越感到不知所措……到后来,我,我更会开始觉得迷失……迷失于太平的影子中。”
“我羡慕他,我尊重他,他竟能解决那个困境,寻找到实现太平的方法,但我更痛恨他……恨他,既然救回了我,又为何不告诉那个办法!”
“那个,行天道于人间的办法!”
只能旁观,云冲波没话可说,因为袁当的情绪显然经已激动,激动到了无暇去检点自己的语言与思路,无暇去发现,到目前为止,他根本没有告诉云冲波,他发现的那个“问题”,那个让小天国“必然失败”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行天道于人间……这个说法,和公孙的很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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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背着手,袁当喃喃道:“这两句话,稍微读过一些书的都该知道……”
“但,又有谁能明白,道师当年写下这两句感悟时,心中该是何等悲凉,又或是,是何等的,漠然?!”
“所以,才会有‘太上忘情’之说吧……有情之人,又怎能忍受这样的真理?”
微一翻掌,袁当左手心忽地出现一杯清茶,丝丝的冒着热气,与之同时,他右手心已凝出一掌冰雪,寒意迫人。
这一手冰火互用,可说是高明之极,尤难得在使来从容自若,不着痕迹,云冲波看在眼里,也不由暗赞,却听袁当道:“你看,你看清楚它们……”便再不开口。
……却,有什么好看的?
一时,热茶已冷将下来,再没有热气蒸腾,冰雪则是化水满掌,从指缝间不住滴落。云冲波瞪眼看着,片刻也未分神,却到底想不出袁当到底想要他看些什么。
“看明白了么,这就是天道……”
“若无人力的介入,热茶会慢慢变冷,寒冰会渐渐融化……或者说,它们,都会和周围的一切‘趋同’。”
“放眼天下,莫不如是。”
“天道重和,天道尚同,天道,损有余,补不足!”
“这也是太平道的追求,等贵贱、均贫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太平,便是要行天道于人间。”
“但是,这是天之道啊……人呢,人之道呢?!”
眼中忽地放出慑人的光彩,袁当寒声道:“人却不是这样!”
“一冰,一茶,我丢下不管的话,它们最终必定趋同,同此凉热。但若将一贫、一富丢下不管的话,他们最终却必定趋异,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强者会锻炼自己愈强!富者会收藏积蓄愈富!”
“没人会因为自己富有而散财,没人会因为自己强大而废功……人的追求,就是‘不同’!”
“天道求同,人道趋异!天人之歧如此,谁,能弥平?!”
”人啊……天下亿万生民,若人心尚异,又谈何大同世界?若人心怀私,又如何天下大公?“
”最重要的,当人与人本就不同……当这不同只会被扩大而不会被缩小的时候……天下太平,又从何谈起?“
”对匍匐于诸神脚下,无力也无智作出反制的民众来,那些高居天空的神祇到底叫不死者还是叫皇帝,真得有区别么?“
”当然有,不死者的理政,不会和皇帝一样暴虐贪婪……“
说着说着,云冲波的声音也小了下去,迄今为止的阅历,与从颜回到子贡的无数交流,足以让他明白,自己这种辩解的无力。
(最重要的,是太平道众们,根本阻止不了”不死者“变成”皇帝“吧……)
回忆着小天国的经历:不死者间的相互制衡固然微妙而有效,却只限于他们之间,阶下诸将,对他们的影响几乎是无……不,或者应该说,根本就没有几位将相,会去尝试着反对不死者的决策。
(而且,正是这样的相互牵制,才导致了不死者间的战争吗……)
“可,这样说的话……你认为,浑天与东山的争斗,无言和蹈海的矛盾,那些都不是小天国失败的原因……?“
突然想到,这样的问着,云冲波竟没来由感到一丝轻松,毕竟,袁当这样的说法,部分程度上,也等于消解了”他的责任“,如果这个事业真是注定失败,那么,蹈海或许就不必被加以更多责难吧?
”你根本就说反了。“
不耐烦的挥着手,袁当道:”不死者间行的,仍是‘人道’,就算有时他们也能以极大的自律来约束自我,但终究没法去身体力行的践行‘天道’,他们所作的,反是不断强化自己,令自己越发‘有余’……而越是这样,他们离其它人就越远,到最后,飞向天空的诸神间,必有一战。“
”……天无二日,这也是不变的真理啊!“
”可是,这样说的话……“
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冲击,云冲波觉得头昏目眩,却仍然能够想到某个重要的事情。
”但是,太平呢?“
”你自己也说过啊,太平……他不是成功了吗?他不是把‘太平世界’建立起来了吗?“
”他……什么都没告诉过你吗?“
”他说过,他说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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