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叶扁舟轻帆卷 雨残稍觉江天暮(6/7)
他本是个冷傲孤绝之人,但不知怎地,一见辛弃疾,便有一种心悦诚服,高山仰止之感,自然而然的,尊重起来。
辛弃疾微现惊异之色,看了看他,却没再多问。
几人寒喧几句后,辛弃疾向周围村民笑道:"今天有客来访,俺先回去了。"带着几人向东而去。
四人一路闲谈,听辛弃疾说起,原来那些人都是临近村中青壮,此刻农事已闲,散居在家,辛弃疾便每日里召集起来,教他们习些拳脚棍棒,以强身健体,自己也是为着寻些事做,免得无聊。
至于"老六"云云,却是辛弃疾最喜与人亲近,不愿听人喊他老爷,他当初搬来这里时,乃是初六,他便教这些农人喊他"老六",起初虽是无人敢喊,但过得几月,见他实是与人亲近,且谈吐打扮,都与村中老农并无二致,也便渐渐习惯。
肖兵心道:"此人身负不世之才,却能安于贫贱如此,真非常人所能想象。"
却听刘过笑道:"辛公何必客气,什么'免得无聊'?"又向肖兵道:"这些年来,辛公无论身居何地,均不忘整兵备武,操练民军,只望着有朝一日能用武疆场,还我河山。"说到这一句时,语气却又有些低落。
辛弃疾也叹道:"还我河山?当今…"看了肖兵一眼,却是未说下去。
肖兵知他终是不明自己底细,不敢畅言,他生性却也不喜多说,只是道:"辛先生看我象刺探小人么?"
辛弃疾呆了一呆,哈哈大笑道:"肖小弟说话好生痛快,倒是老夫的不是了!"
又道:"其实骐骥不与凡马同槽,老夫早该想到。"
刘过将话岔开,道;"怎地不见两位世兄在此练习,可是在家攻习文事么?"
辛弃疾笑道:"陆务观前几日来信,说是陈-元龙身体不爽,我本想自己去看看,却有事走不开,教老大替我去了。"
又道:"老二去临安了。"却未说何事。
肖兵眼尖,见他说到"有事走不开"时,面色微有不豫,心道;"难道他家中有事?若如此,我们这几个不速之客未免有些来的不巧。"
又想道:"他虽闲居,终是当过大官的人,武功又好,想来也没什么土豪恶霸敢欺辱于他,难道是家中有人染恙?"
谈谈说说之间,不觉走了里余,只见一座小庄已在眼前,那便是天外庄了。
肖兵见周围天澄水绿,山秀地幽,虽是已近冬日,却仍甚是温婉,并无多少肃杀之气,心道:"好个安居养老之地,辛先生看似粗豪,心中却着实恬淡。"
正想间,只见几个孩童飞奔而出,都是气喘吁吁,满面焦急,一眼看见辛弃疾,立时现出喜色,站住脚步。
当先一个年纪略大些,看上去已有十来岁,抹着汗道:"老六叔,六婶她方才又有些眼疼,好象有些不行。"
又道:"我正要去喊,你自己回来,那真是再好不过。"
忽听得里面一个妇人喝斥道:"小强子,又在那里磨什么牙?还不快去请李大夫来!若是一刻之内请不来,老娘打断你的腿!"
那孩童吐吐舌头,飞也似得去了。
刘过看向辛弃疾,惊道:"辛公,这是?"
辛弃疾叹道:"拙荆也不知怎地,自数年前便染上了个无名怪病,每遇冬日,便两眼不适,红肿异常,还时时疼痛,不知请了多少名医,也看不好。"
又道:"还好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每逢病症发作时,双眼通红,不能视物,必得时时有人看护。"
他口说无忧,却仍甚是担心,脚下不停,已是走近内室。
三人对视一眼,均觉不便这般闯入人家内室,但若止步,却又不免让辛弃疾觉得几人有所顾忌,辛弃疾早觉得,笑道:"我夫妻都七老八十的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几人反觉不好意思,都跟了进来。
只见一个老妇双眼通红,躺在床上,眼角不住流出血脓,样子甚是可怖,旁边坐着个中年妇人,模样甚是老成,见几人进来,也不在意,向辛弃疾道:"老六哥,六嫂刚才还好好的,被风吹了一下,就又不行啦。"却正是刚才喝斥那小孩的声音。
那老妇听见几人进来,挣扎着道:"疾哥,是你么。"两只手支支扎扎,伸在空中,却看不见辛弃疾所在。
辛弃疾含泪握住她双手,在床边坐下,道:"我在这里。"
那老妇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全身松驰下来。
几人相互看看,均自觉不便在此,一一辞出,到外边堂上相候。
此时那李大夫也到了,他却也不是第一次来此,早自知不足以相助,只带了些安神镇疼的药物。
过得一时,辛弃疾与李大夫自后面出来,与各人相见,刘过问起病情,又道:"这些年来,各地名医,难道没一个有些头绪?就能知道病名,也有小益啊。"
辛弃疾叹道:"其实莫说病名,就是药方也有,却和没有也没什么两样。"
这一下大出几人意料之外,纷纷问起时,辛弃疾道:"去年洪迈自那边使回,说道他在那边尝见过这等病症,金人唤作烂缘血风,所用药物止得一味,叫作甚么二百味草花膏,却是从未听说过,如今这个样子,也不便去那边访医问药。"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都不知如何是好,肖兵虽是见识广博,却也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心道;"这是什么?"
那李大夫用手捻着颌下几根胡须,闭着眼睛,苦苦思索,喃喃的道:"二百味草花膏?这却是什么东西,该当如何配制?"
忽听一个声音笑道:"能知道烂缘血风和二百味草花膏这两个名字,那洪迈倒也有些见识。"语声甚是苍老。
众人大吃一惊,急看向门口时,只见一名灰衣人背着个包袱,右手拄了一根木杖,挡在门口。
那人身材甚是高大,头上戴了顶笠帽,却垂了一重黑纱下来,遮住了脸,教人看不清他年纪相貌。
肖兵心下不觉暗惊:要知以他此刻耳目之聪,数丈之内,便是一只老鼠爬过,他也知道,却被这老人欺到身前,犹不自知。象这等事情,自他功成以来,就只当初在泰山上遇上一次,但周龟年是天下有数高手,他却是何人?
辛弃疾立起身来,拱手道:"请问是何方高人光临寒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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