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林海】蹈海(可忽略不计的官能表现)(6/10)
她觑视这霜雾抟造的形骸,忆其勉力废除活祭,陈词救己性命,睫上不觉携了啜泣,讷讷不成言语。您少时受膏领职,庇护民众至死,如今又为拯救而归,我们何德何能,竟累您牺牲数次?
海利亚矮身屈膝,平视面前苍颜灰鬓,辨出泪星闪烁。神祇眉眼俱柔,指尖划过老妪因饥饿而瘦削、因争斗饱受惊怖的脸庞,引出一道笑弧,却不作答复。
神祇一意行走,足趾裸裎地踏过城池,流风扑散两鬓发缕,忽复停顿半空。有人纵跃而至,体躯伏若乌弓,空留辫梢金弧迭荡。她带笑埋首,与那张黝黑脸容咫尺相望。
吾主。那人单手按心,呼拜于神,您要我督造的时之门现已建成。
英帕。海利亚掳袖相扶,出声唤其姓名。她起身,内心顿觉恍然。琥珀里的时间渐趋松动,遂至泉涌,呼应记忆中终末的道别,入主圣殿的稚儿早已消逝抑或未曾存在。而神祇归返于地,绽若离尘之花。
思绪忽被驱回那一晚,殿外剑戟成林,隐入群山的阴影,月色逾越窗格,在圣女肩头燃烧。她预言劫末将至,恐慌如疫病散布,予王出兵发难的理由。
希卡一族睁大真理之眼,决意为她粉骨碎身,可她令他们暂避战乱,仅以建造时之门相托。
英帕多番恳求,无计软化这坚可崩玉的心肠,只得目送她推开石门,踏离空旷无人的圣殿,临去一刻稍事侧首,嘱咐写于眸中。
保护他,保护林克,我的兄长,我的勇者。
希卡女子含愧低头,舌尖尝到地牢腥浓的黑暗,新王将他下狱,我没能阻止,辜负了您的期望。
那并非你的过错。一只手伸来,理顺英帕盘结的长辫,她看见海利亚微合上眼,嗓音虽轻,分量极重,纵使命中注定,我亦难辞其咎。
神的侍从骤生一丝哀意,为她,也为他。
您的兄长。语声自后而发,海利亚旋身却步,回眸顾盼,但见女子肩面紧蹙,先前尚还坚毅,忽又显出踧踖不安。
英帕赤眸环转逡巡,口齿夹带嗫嚅,大抵不忍提及那人姓名,您逝去后,他很伤心,一直都在为您伤心。
然而当她抬首张望,仍同花簇间一双广袤无垠的眼相接,其中难觅动容形迹,邈远而凛严。
天际清湛如许,云丝织就薄絮,林克身在俯瞰王城的密林中,背倚树躯而坐,埋首吹奏骨笛。他五指缓动,徐将无名词律付诸笛孔,歌谣的片段攀援于枝干间,簇生扶疏叶丛。
只此一宵,让我独占你金莲花的头发,啜饮亚麻花的眼睛;
但我不能独占你的爱情,若我不能独占自己的生命。
追怀勾连语言,反照进暮霭漫漶的视野。高草间,天空下,他藉笛代口,默想她予他的感受,编缀倾诉情思的风声。
林克不欲为世所知,祈愿峰谷吞没此番意绪,可海利亚少顷便走来,应和他念她而奏的诗与歌。
她愈行愈近,足涉他的心趋至旁侧,甘澈笛乐离散又聚拢,一瞬凋落殆尽,于她颜貌间投注淡墨的影。
浓眉蜷攥一处,吹笛者视线敛降,瞳仁蓝至荒芜,丝毫不见晴朗。她因他逐风而来,他仅以沉默相待。
他们相隔折箭之距,对视难免胶着,林克不得不开口,否则便无法将这方沉寂撕破:你不必到我这里来。
女神流目斜睇,揭示英雄呼吸着的幽秘:我亦居住在传说、法则与颂歌中。若你不以笛声忆述我,我也实难循迹而至。
见人子搜索枯肠,全无言辞可供反驳,神祇不笑不恼,忽而淡声发语:林克,你想好琴歌的名字了吗?
他张嘴,音节滞留唇齿间隙,呼啸复辗转,半晌只迸出伶仃一词,即为女神之诗。
海利亚颔首,毫不挑拣其简素无华。很好,愿你牢记此曲。她接口道,姿容显现一分峻色。它必使你抵达神力所在。
满目惊愕顷刻裂作齑粉,代以冰霜冷雪。他曾亲睹她在白昼摩挲琴柱,于黑夜拂拭剑脊,她亦曾触摸他的躯体,暖热根植皮肤之上,盛放一霎便凋零无迹。
思及此处,林克亟欲闪避,认定她待己与待器物几无区别。然则英雄定睛分辨,却见他的面影宿于女神瞳心,一缕悲愁稍纵即逝。
兄长。海利亚撩衣伴他共坐,不无慨叹地承认,舍下你死去于此一事,我无颜奢求你的原谅。
这称谓睽违至斯,只消她呼唤一回,那微弓的脊梁就陡增震动。他偏转面目,挺直腰背,掐灭突袭的哽咽,眸光擦掠睫端黑弦,射穿她的眼。
他于竞技场中爬起身来,有个贵族的女儿拍手笑着,把一块颜色难辨的糖扔在地上。男孩扶剑勉力挪近,捡拾起糖入口嚼咬,这是他初次品尝甜味,虽已混杂泥浆和鲜血。
数千日夜飞逝,他迄今仍怨怼她昔日作为,痛恨她罔顾自身安危,一心奔赴死地。可当他望向她时,那块糖的滋味却沿舌根缓慢复苏,经久苦涩后迟来的甜蜜。
要下雨了。海利亚说,她一手前伸,掌心朝上翻覆,承接几点湿意,林克,同我回去吧。
衣香潜游,神祇怀抱半蔫的花束,走在人子心房的那一侧,发顶堪及他下颌。他们皆自沉默,任雨滴牵成澄晶之索,纷乱地切割视野,夜中岑寂蔓生触须,从路边牵绊足踝。
林克停步扭身,朝海利亚张臂摊掌,搭弓的指端粗砺似沙,似欲触及那芬芳鬓发,他低声说道:让我来拿吧。
女神随他站定,面上微有讶色,眼盈的蓝流泛开来,美如谶语。 她绽放笑颜,略一点头,便将花束交予英雄手中。
人神并肩远去,天穹因征伐不胜悼惜,吞声饮泣至今。雨线往复斜织,由疏转密,催瘠壤遍布翠斑,又于他们周围撒开帷幕,隔绝一段容纳彼此的时空。
神祇孑然纯白,诞生于创世之雨中,披发转腾金浪,鲜润如年青雄鹿角上新绒;剑深嵌在她指掌间隙,半身一样依循心律搏动。
她于亘古之先巡游各地,常将众魔驱逐又捣散,他们自她剑与弓下流失的血,填满三重汪洋还有剩。
神祇久未挥舞这柄利剑,直至面对终焉之者的那一刻。她蕴藉规则、法度与新生,而他同她迥然相异,播撒死坏、混乱和毁灭。
日光遍洒清澄,山风摄取烟火饱腹,神祇仰首阖眸,复挽袖拭净剑上余污。寒光断却成星,映照眉目如以银裹,足下厚壤艳至腥膻,因风日之故愈显焦枯。
楼阁鸟飞落而下,扑翼盘桓不去,恍若云霞蔽天。而她为阻魔蚀自斩双翅,翎羽损毁无存,于背后四散飘旋。
她扭头一瞥,忍痛展露笑靥,探手抚摸神使蜷曲的赤颈,歉然向它释疑:我已无力飞行,烦劳你载我回天上去。
神祇拄剑迈步,踏碎敌手所掷雷矢,发梢扫熄暗地余火。冷兵横陈于她掌间,彼时乍起鸣啸,其上光焰涌溢。见状她稍作驻足,待剑中孕出的魂魄现于面前,向她立下一道誓愿。
她予他允诺,旋又赋予他崭新名姓,他知晓若得她长久注视,便有如为其所爱,剑魂返身自投于轮回,就此降临世间,生为新育的人子。
尔后神祇回归天际,于养伤时履行当日所许的承诺,经久将眼目投注于剑魂一身。一千个他在她凝睇下不屈而死,一千零一个他蒙难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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