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先生坐而论道(4/4)

    “但是用药三分毒,需要慎之又慎。远古圣人尚且只敢在尝百草之后,才敢说哪些草木是药,哪些是毒。”

    “你崔瀺这种急性子,当真愿意花这份心思?你的师弟齐静春早就提醒过你很多次,你崔瀺太聪明了,心比天高,从来不喜欢在低处做功夫,这怎么行?你要是孩子打闹,只想做个书院山主学宫大祭酒,那么你开凿出来的河道,哪怕堤坝事实上千疮百孔,到最后洪水决堤,有人救得了。但是你的学问,一旦在儒家道统成为主流,出了问题,谁来救?我?还是礼圣,还是至圣先师?就算这几位出手相救,可你崔瀺又如何确定,到时候释道两教的圣人,不添乱?不将这座浩然天下,变成推广他们两教教义的天下?”

    崔瀺犹然不愿服输。

    老秀才有些疲惫,“你这门事功学问,虽是我更早想到,但是你潜心其中,之后比我想得更远一些。最后我也有所意动,觉得是不是可以试一试,所以那场躲在台面下的真正‘三四之争’,是在中土神洲的两大王朝,各自推广‘礼乐’与‘事功’,然后看六十年之后,各自胜负优劣,当然,结局如何,天下皆知,是我输了,所以不得不自囚于功德林。”

    崔瀺满脸匪夷所思,突然站起时,“你骗人!”

    老人淡然道:“又忘了?与人辩论争执,自己的心态要中正平和,不可意气用事。”

    崔瀺失魂落魄地颓然坐回凳子,喃喃道:“你怎么可能会赌这个,我怎么可能会输……”

    老秀才转头望向院子那边,“注意啊,千万千万别不当回事啊。”

    高大女子慵懒回答:“知道啦。”

    老秀才这才喝了一大口酒,自嘲道:“借酒浇愁也是,酒壮怂人胆更是啊。”

    老秀才放下酒壶,正了正衣襟,缓缓道:“礼圣在我们这座正气天下,写满了两个字。崔瀺,作何解?”

    崔瀺根本就是下意识回答道:“秩序!”

    脱口而出之后,崔瀺就充满懊恼后悔。

    老人神情肃穆庄重,点头沉声道:“对,礼仪规矩,即是秩序。我儒家道统之内的,准备拿它拍人了,至于是坏蛋崔瀺,还是先生的先生,她才不管,天底下小师叔最大。

    老人只是和颜悦色问道:“这是你现在的想法对不对?如果以后你觉得以前,是错的,会不会改变主意,反过头来求我收你做弟子?”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当然!但是如果到时候你不愿意收我做学生,我也不会强求,后悔,大概会有,但肯定不多。”

    老人一脸奇怪,“我堂堂文圣,曾经神位排在儒家文庙最前边几个的圣人,想要收你做闭门弟子,多大的福气,好东西大机缘,突然砸在你头上,难道不是赶紧收起来,先落袋为安才对嘛?万一有问题,反正有自家先生顶在前边,你怕什么?怎么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陈平安突然说了一句话,“有些违心的事情,一步都不要走出去。”

    老人喟然长叹,“既然时机未到,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老人转而一笑,“做不成师徒,我这个老家伙很失望,不过想必齐静春却是一点也不失望,这样的陈平安,犟得很,像极了齐静春少年时候,恐怕这才是他当初在小巷里,愿意对你作揖还礼的原因吧。”

    陈平安听得莫名其妙。

    老秀才已经缓缓起身,看着三个孩子,“坐而论道,是很好的事情。”

    老秀才笑道:“但是别忘了,起而行之,则更重要,否则一切道德文章就没了立身之处。”

    老秀才蓦然开始自得其乐,笑逐颜开,双手负后,摇头晃脑地走出屋子,啧啧道:“老先生坐而论道,少年郎起而行之,善,大善!”

    李宝瓶怒道:“只有少年郎,我呢?!”

    老人打开屋门,爽朗笑道:“对对对,还有宝瓶洲的小姑娘李宝瓶!”

    陈平安心想:“坐而论道起而行之。这个道理说得好,我得记下来。”

    少年崔瀺呆呆坐在原地,突然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后猛然起身作揖,对陈平安说道:“先生!”

    陈平安无奈道:“你怎么还来?”

    崔瀺嬉皮笑脸打趣道:“先生之前想杀我,是不是存心不想还钱啊?好几千两银子呢。”

    陈平安心平气和道:“如果你今夜被我杀了,我陈平安以后只要有了银子,就肯定会帮你建造一座价值两千两银子的坟墓。”

    崔瀺脸色尴尬,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我谢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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